门轴发出一声老猫断尾般的尖叫。
林深肩膀顶着门,寒气像冰针顺着锁骨往里钻。月光不是银,是掺了铁锈的红,铺在地板上交错的胶带残痕上,像一张刚剥下的人皮。
他先伸左脚,再拖右脚,鞋底踩到黏浆,“啵”地冒泡。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折了三次,变成四声。
“有人……”他喊到一半,把“吗”咽回去。那字太轻,怕飘回来贴住脸。
呻吟再次升起,像钝锯割胶。方向变了两度,贴着墙根爬。林深循声,数了七步,停住——再往前,影子会踩断自己的脖子。
角落蹲着一团白,比月光更亮,亮得发腥。它低头啃食什么,咯吱咯吱,像嚼软骨又像是拆旧床板。
林深指节作响,握拳才发现指甲早抠进掌心,血口温热,给冰凉的空气递了份人味。
“护士长?”他喊。声音出口,裂成三瓣。
白影抬头,没有脸,只有一对竖着的红缝,像有人拿剪刀在纸上戳了两刀,再把刀口撑开。
“我?”它说话,声音却从林深耳后爬出,“是你刚丢掉的胆子。”
林深后退,脚跟撞翻输液架。铁架倒地,钢管弹跳,回声里混着轻笑——那笑贴着耳廓,一路钻进颅骨,挠松记忆。
体内有东西鼓胀,像灌了热铅,顺着血管逆流。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中间夹着另一声更沉的鼓点,仿佛有人在他胸腔里搭了第二个心脏。
白影扑来,没有风声,空气被直接挖走一块。林深侧肩,左臂被冷雾缠住,皮肤瞬间结霜,毛孔炸成针孔。
触手滑到脖子,凉意先勒住呼吸,再勒住思维。林深抬膝顶向白影中段,却踹进一团空棉,力道被吞得干干净净。
“逃?”白影的笑声在颈椎里震颤,“你血管已经订好座位。”
黑暗边缘开始冒金星,金星又凝成锤形。金属摩擦声撕破布幔,一把短柄铁锤旋转着闯进视野,锤头粘着暗红碎屑,像刚啃完骨头。
砰——
白影被抡得对折,脊椎位置喷出灰雪。雪粒落在林深手背,灼出焦痕,发出烤肉般的“滋”声。
第二锤落下,白影裂成两截,断口处爬出细小手指,指节反向折弯,想抓住空气,却抓住自己,把自己撕得更碎。
灰烬尚未落地,李默已冲到林深面前。他外套反穿,拉链割破下巴,血珠顺着锁骨滑进领口,像给皮肤缝了条红线。
“能喘气?”李默问。话没说完,先伸手探林深颈动脉,指尖沾到冷汗,立刻在裤侧抹掉。
林深张嘴,先咳出一口冷雾,再咳出声音:“你怎么……”
“跟着血迹走。”李默抬下巴,指向门口。地板上,一串梅花状血印,像有人光脚踩着碎玻璃跳舞,一路跳进黑暗。
林深低头,发现自己胸口也有血迹,呈五指形,正慢慢收拢,仿佛白影仍附在皮肤上,随时能再合拢成爪。
“别盯太久,”李默用锤柄敲他肩膀,“那东西爱在你眼里产卵。”
一句话把林寒拉回现实。他甩头,耳廓里甩出细碎冰碴,叮叮当当砸地。
两人并肩,刚迈两步,天花板忽然渗水。液体黏稠,带腥甜,滴在李默手背,他缩手不及,皮肤立刻浮出齿形疹泡。
“退!”李默拽林深。门口却先一步被推开,张敏站在光缝里,白大褂下摆沾满墙灰,像刚爬过通风管。
她目光掠过李默,停在林深胸口的血手印,眉尾极轻地跳了下:“三秒前,我在隔壁听见你们心跳同步,像打鼓。”
“帮忙,”李默把锤递给她,“还是旁观?”
张敏没接,只抬手,指间夹一支空针管。“我缺药,不缺武器。”她侧身进门,鞋底碾碎一地灰雪,发出细脆爆响。
灰雪里忽然拱起线头,线头拉长,变灰丝,灰丝交织,眨眼织回白影的轮廓,比先前更薄,更亮,像一张新糊的纸人。
纸人没眼,却准确望向三人,口部位置撕开一条缝,发出婴儿啼哭与老人咳痰的混音。
林深率先动作,抄起地上输液架,钢管抡圆,呼啸着砸向纸人腰际。钢管穿过,纸人凹陷,又反弹,把力道原封不动送回。林深虎口震裂,血珠沿钢管滑下,被纸人裂口吸吮,发出“咕咕”满足声。
李默低骂,翻腕掏出打火机,火苗刚窜,纸人胸膛先一步鼓起,吹出一口阴风,火舌倒卷,差点舔到他睫毛。
张敏半步不退,拇指弹开针帽,空针扎进自己左臂,抽出一管鲜红。血离体瞬间变成紫黑,她甩腕,血线划破空气,溅在纸人眉心。
滋——
血点蚀穿纸面,冒出青烟。纸人尖叫,声音像钝刀刮玻璃,刮得灯泡炸裂,玻璃渣混着血光四散。
林深趁机滚到床边,掀起床垫,露出底下积尘的配电箱。他拉闸,火花跳溅,整间病房灯管频闪,明暗之间,纸人影子被切成碎片。
影子却自己拼合,沿着墙爬,爬向天花板,爬成一张巨大人脸,人脸张嘴,滴落更多带齿血珠。
血珠落在李默颈侧,立刻钻入毛孔,皮肤下鼓起蝌蚪形凸起,往耳根游去。李默咬牙,拿锤柄狠砸自己脖子,凸起被砸烂,血混着组织液喷出,溅在墙上,化成一张更小的人脸,对他咧嘴笑。
“玩够没!”张敏冷声,把整管血泼向空中。血雾炸开,像红纱罩住人脸。纱落,人脸被腐蚀出千疮,发出泄气嘶响,缩回天花板,只剩一枚黑渍,像烧焦的蚊尸。
灯光稳住,三人背对背站成三角,呼吸搅在一起,热气在冷空气中结霜,又迅速被体温蒸干。
林深先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白影说,它是我心里的恐惧。”
“那就别让它读你日记。”李默接话,把锤换到左手,右手掐住自己脖子,阻止残余蝌蚪往颅腔爬。
张敏低头,看地上那串梅花血印,忽然蹲下,用指甲挑起一滴,放近鼻尖嗅。嗅完,她脸色更白:“血里有氯丙嗪,超量十倍,足够让大象躺尸。”
“所以?”林深问。
“所以——”张敏抬眼,“不是它追我们,是我们被药引,钓它出来。”
一句话,把病房温度再砍半截。林深想起入院时签的那份空白同意书,背脊渗出冷汗,汗珠滚到腰窝,被皮带截住,像一排冷钉。
李默把锤往肩后一扛,金属与骨头碰撞,发出闷响:“药引也好,鱼饵也罢,先找源头。”
他迈步,鞋底碾过灰雪,雪粒碎成粉,粉里爬出细小数字,是医院编号,一闪即灭。
林深跟上,每一步都踩碎一串编号,像踩碎自己过往的病历。张敏落在最后,顺手关门,门缝合拢瞬间,她回头看了眼天花板那枚黑渍。
黑渍忽然蠕动,鼓起,像有东西在另一侧顶撞。张敏眨了下眼,黑渍又静止,仿佛只是错觉。
她轻声道:“门关了,别让它再出生。”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见,却仍在空气里留下白雾,雾的形状,像一张未画完的婴儿脸。
三人背影被走廊灯拉长,拉细,拉成三条线,线头拖进黑暗,黑暗里,有更重的呼吸,正等待下一次鼓点。
走廊尽头,消防柜玻璃映出他们的倒影,倒影里,林深的胸口,血手印已完全消失,却在他心脏位置,留下一道白影形状的疤,疤正随着心跳,一呼一吸,像第三张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