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消防柜,像一面蒙尘的镜子。映出的三个身影被拉得细长,林深低头,能看见自己胸口那道白影疤痕正随着心跳,一张一合,像第三张准备说话的嘴。
“那东西还在。”李默声音压得很低,他指了指天花板。那枚烧焦的黑渍,此刻正像活物般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侧,用尽全力要钻出来。
张敏没说话,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墙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不是符号,而是一幅复杂的药房结构图,笔尖划过墙灰,发出沙沙的轻响。
“它不在这里,”她忽然停下笔,“它在下面。”
话音未落,三人脚下的水泥地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仿佛有巨兽在地底翻身。林深脚下一软,地面竟裂开一道缝,腥臭的冷风从缝里灌出,吹得他汗毛倒竖。
“分开!”李默吼了一嗓子,抡锤砸向墙面,想砸出另一条路。但那墙像活物,锤头陷进去半寸,又被一股黏韧的力道吐了出来。
天花板上那枚黑渍骤然放大,喷涌而出的不再是液体,而是无数条锈迹斑斑的细链。链条像毒蛇,在空中盘绕交错,末端挂着的不是吊灯,而是一个个布满尖刺的金属环。
其中一条链条如闪电般射向张敏。她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链条擦着她的发梢砸进地面,水泥地瞬间被砸出一个焦黑的小洞。另一条链子却绕过了李默的锤,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拽。李默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拖向黑暗。
“林深,跑!”这是李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身影和锤子的回声一同被黑暗吞没。
林深想去拉张敏,但更多的链条从天而降,织成一张致命的网。一条链条末端带着倒钩,直奔他的面门。他侧身躲过,倒钩却划过他的后颈,火辣辣的疼。鲜血顺着脊椎沟流下,浸湿了衣领。
“这边!”张敏忽然喊道,她用笔尖戳在墙上那副结构图的某个节点,那块墙皮竟像门一样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林深想也不想,立刻滚了进去。身后,是张敏被数条链条缠绕的惊呼,和金属绞紧时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缝隙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一切。
他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鼻腔里满是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配电室,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一只脚却踩在了黏湿的液体上。
“别动。”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头顶压下来。林深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蹲在一条交错的管道上,像一只栖在枯枝上的苍鹭。男人的大褂沾着暗红污迹,手里攥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诊断书,书页边缘正缓缓渗出鲜血。
“你……你是谁?”林深的手指抠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男人没回答,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将那本诊断书随手一抛,书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擦着林深的耳畔飞过,最后贴在墙上,竟将水泥墙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我是来送你离开的。”男人的声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鸣,“不过,好像迟了一点。”
林深摸了摸后颈的伤口,那里已经不再流血,反而有种金属的凉意。“李默和张敏呢?”
“鱼饵的职责,就是吸引大鱼的注意力。”男人从管道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他走到林深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瞳孔忽然缩成了两条竖线。“现在,鱼饵用完了,该轮到鱼钩出场了。”
“疯子。”林深啐了一口。
“疯子的真相比神明的谎言更锋利。”男人笑起来,笑声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伸出手指,在林深胸口那道白影疤痕上轻轻一点。灼痛感瞬间炸开,林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
“看见没?它在叫你。”男人低语,“你血管里的鼓点,是为你敲响的丧钟。”
林深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他看见男人手腕的皮肤下,有黑色的纹路在缓缓游动,像活化的墨水。那不是纹身。
“你到底是谁?”
“我叫周宇。”男人重新捡起地上的诊断书,随意地翻开一页,上面用血迹写着三个字:顾川。他又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人体解剖图,心脏的位置,被一个符号圈住,正是林深胸口那道疤痕的形状。“我是最后一个守墓人。而你,顾川,是被埋葬的那个。”
“我不叫顾川!”林深吼道。
“名字只是标签,基因才是事实。”周宇将诊断书塞进林深怀里,那书沉重得像一块铁。他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你身上流的不是血,是钥匙。一把能打开地狱,也能锁死天堂的钥匙。”
墙外传来一声巨响,铁门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内凹陷。张敏的脸在变形的门缝外一闪而过,她脸色惨白,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数条银链穿透了铁门,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入张敏的肩膀和双腿。链条猛地绞紧,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硬生生拖进了墙壁里。墙壁在吞噬她之后,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几根银白的发丝,还挂在门缝的边缘,随着气流微微颤动。
“看到了吗?”周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他们需要你的基因,但他们对付不了你的恐惧。所以他们创造了李默,培养了张敏,用他们做你的‘稳定剂’。可现在,稳定剂失效了。”
林深的大脑一片混乱。药引、弑神者、守墓人……这些词汇像一群疯狂的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那是上周在废品站捡到的一块生锈铁片,当时不知为何,就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兜里。
此刻,那块铁片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烫得他掌心刺痛。
周宇的瞳孔再次收缩,他死死盯着林深的口袋。“原来如此……‘守墓人’的遗物还在。他们找不到,是因为它自己选择了主人。”
他不再废话,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人类。他的拳头砸向林深的面门,带起的劲风刮得林深脸颊生疼。
林深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块滚烫的铁片挡在身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铁片与拳头的接触点,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周宇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整条手臂瞬间被染上一层黑漆漆的金属,像融化的蜡液。
“为什么……要帮我?”林深喘着粗气,看着痛苦倒地的周宇。
“帮你?”周宇挣扎着,他另一只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膛。那里面没有血肉,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洞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金属纹路。“我只是在帮我自己的儿子。顾川,你才是真正的弑神者。而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背叛了‘神’的守墓人。”
远处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越来越近。林深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咔咔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他低头,看见周宇那本诊断书上的血迹,正顺着纸纹流动,重新勾勒出那幅解剖图。
他终于明白,从入院开始,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而他自己,既是演员,也是剧本。
“跑。”周宇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他的身体正在被那些金属纹路吞噬。“去找到沈瑶,她是唯一知道,如何关上这扇门的人。”
周宇的右手彻底变成了黑色的金属,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砸向身后的配电箱。霎时间,电火花四溅,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林深只觉得一股巨力推在背上,将他狠狠地送了出去。
他滚落在另一条走廊,回头看去,只见配电室里火光冲天。周宇的身影在火焰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扭曲的、哀嚎的黑影。
在那些黑影之中,有一个正缓缓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招了招手。
那是一个告别,也是一个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