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

李明骑着电动车，像是被夜色吞噬的孤魂。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单调的嗡鸣，这声音是这条死寂长街上唯一的活气。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订单。

目的地，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口。

订单备注，只有七个字。

“章鱼须刺身，速达。”

李明的手指，在车把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又是这种感觉。

冰冷的，带着腥甜的熟悉感，像一条蛇，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他记得上一次，就是这七个字，像一道催命符。

电动车加速。

风声在耳边变得尖利，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巷口的灯光，是病态的昏黄色。光晕所及之处，黑暗反而更加浓稠。空气里有股味道。

腐烂的鱼虾味。

混着铁锈，还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地下室里存放了百年的旧书纸受潮发霉的味道。

他停下车。

车灯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垃圾。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颚线。

订单信息变了。

不再是“章鱼须刺身”。

猩红的字，像用血写就。

“深渊食材，差评诅咒。”

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湿漉漉的海草，缠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他要打开外卖箱的瞬间，手机铃声炸响。

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

他接通。

“李明。”

声音很熟，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喘息。

“我是王磊。”

王磊。

那个乐于助人，却又冲动易爆的网约车司机。

李明皱眉。他不喜欢这个人，更不喜欢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李明的声音很冷。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帮你，也帮这座城市。”王磊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抖，“那份订单，是我安排的。你必须把它送到。”

“凭什么？”

“因为那是来自深渊的祭品。一旦延误，污染就会扩散。你听过‘差评诅咒’吗？那不是玩笑，那是一种精神瘟疫。”

李明沉默了。

他打开外卖箱。

一股浓烈的、无法形容的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箱子里没有餐盒。

只有一只章鱼。

一只巨大的，还在蠕动的章鱼。

它的每一根触手，都比李明的大腿更粗。表面布满了吸盘，每一个吸盘都在收缩、张吐，发出粘腻的“啵啵”声。

那不是声音。

是罪恶的低语。

李明的头开始晕。

眼前的世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荡漾开波纹。

理智的堤坝，正在被这股气息冲刷出裂痕。

“李明！”

王磊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的昏沉。

“撑住！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能‘闻’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这是你的‘规则感知’，你的天赋！用它，找到污染的源头！”

规则感知？

李明脑中一片混乱。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一种无形的“线”，从那只章鱼身上蔓延出去，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城市的大网。他能“看”到那张网的脉络，能“听”到污染在其中流淌的声音。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册子。

规则手册。

这是他唯一的依靠。

突然，警报声响起。

不是车笛，不是火警。

是来自他手机的警报。

屏幕上，“差评诅咒”四个字闪烁着不祥的红光，下面出现了一个倒计时。

他慌乱地点击取消，却像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手机中喷涌而出。

不是推，是“吸”。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被一股巨大的引力拽着，不由自主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李明！”

王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绝望。

李明猛地回头。

巷口，王磊的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他的身后，是很多人。

他们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是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那些人，就是被污染的民众。

他们的眼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对一切活物的、纯粹的毁灭欲望。

王磊的表情，痛苦又矛盾。

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地狱，身前是深渊。

“为什么？”

李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王磊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决绝。

他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同样闪烁着诅咒的红光。

“因为，你就是深渊的载体。”

王磊的声音，像是在宣读审判词。

“只有你能承载这份污染，也只有你能净化它。我必须让你觉醒，让你成为拯救者，哪怕代价是……让你成为祭品。”

头痛欲裂。

李明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扯，一边是理智的悬崖，一边是疯狂的深渊。

他不能死。

更不能疯。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清醒。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

深渊镜片。

一枚暗色的玻璃片。

他把它戴在眼前。

世界，彻底变了。

眼前不再是那个巨大的章鱼。

而是一团蠕动的、由无数尖叫的脸庞和挣扎的肢体组成的“东西”。

那东西的核心，是一点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恐怖，化为实质的浪潮，要将他彻底吞没。

“李明，快！”

王磊在吼叫。

李明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点黑暗。

恐惧。

但也有贪婪。

他想知道。

这到底是什么？

真相的背后，又是什么？

他对真相的贪婪，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致命的缺陷。

“保持理智！”

王磊的警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李明笑了。

笑得有些癫狂。

他拿起那只“章鱼”，那沉甸甸的、活着的“祭品”。

冒险？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

这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与魔鬼做一场豪赌。

不揭开深渊的真相，这座城市，甚至这个世界，都会被那蠕动的黑暗吞噬。

“王磊，”他大声说，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巷子里，“这杯毒酒，我干了！”

王磊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是悔恨，是挣扎，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他看着李明，像是看着一个走向刑场的英雄，又像是在看一个开启末日的魔王。

“李明……深渊的诅咒……会先吞噬你的。”

这是王磊的最后一句话。

悲伤，且无力。

李明没有再回头。

他把那只巨大的章鱼，重新放回外卖箱。

他跨上电动车。

车灯再次亮起，照亮了前方更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巷口的风声，和外卖箱里传来的、诡异的蠕动声，交织成一首怪诞的送葬曲。

“李明。”

王磊的疑问，随着晚风，追着他的背影。

“你会成为拯救者，还是……深渊之门的开启者？”

夜色沉默。

电动车尾灯的红点，像一滴血，迅速融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答案。

或许，连李明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