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洞。

黑影。

女人。

面具。

一切都静默着，只有风在废墟间呜咽，像是为刚刚死去的旧世界奏响的哀乐。

李明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那些伏地颤抖的黑影，是延伸的肢体，是聆听的耳朵。他便是这废墟的主宰。

“游戏规则，该由我来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王磊的脸上血色尽褪，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同事，而是一头刚挣脱枷锁的远古巨兽。“李明……你……”

娜娜却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风铃在墓园里响起。她站在坑洞边缘，斗篷被深渊涌出的气流拂动，却没有丝毫倾斜。

“规则？”她歪了歪头，面具上的两个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所谓的规则，不过是孩子玩闹的积木。而真正的棋局，你连棋盘都还没看清。”

李明没有动。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黑影，直刺娜娜。“说人话。”

“好吧。”娜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的揶揄，“你刚才展示的，很有趣。就像一个婴儿，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握住拳头。可你用它做了什么？让几只蚂蚁臣服？”

她抬手，指向远方。

远方，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李明新的视野里，那片光明之下，无数猩红的“差评”字符正像病毒一样扩散，交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巨网。

“看看你的‘王国’。”娜娜说，“它正在腐烂。而你，这个自封的国王，却只满足于脚下一小片泥潭。”

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男人，因为一条网络评论，正将自己的头颅狠狠撞向墙壁。

他看见一个女孩，呆坐在屏幕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然不觉。

他看见无数细小的、由恶意凝聚成的黑影，正从每一个家庭的窗户缝隙里钻进去，缠绕住沉睡的人。

污染没有停止。

不，爆炸之后，它蔓延得更快了。

“你引爆了脓包，却让病毒流遍了全身。”娜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你所谓的力量，只是在为深渊喂养更多的祭品。现在，你明白了吗？容器先生。”

李明的拳头，悄然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却没有痛感。

只有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力道。

“你想说什么？”

“我在说，交易。”娜娜说，“我给你一份真正的‘订单’。一份能让你真正‘清理’这一切的订单。”

“你的眼睛。”李明冷冷地重复她之前的报价。

“不。”娜娜摇头，“那太便宜了。我看到了更有趣的东西。我要的，是你的‘疯狂’。”

王磊在一旁，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他像是误入了神明对话的凡人，每一句话都超越了他的认知极限。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李明沉默了。

疯狂？

他体内的深渊，确实在低语，在怂恿。怂恿他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这片纯粹的黑暗。

“交易，需要等价交换。”他缓缓开口，“我给你疯狂，你能给我什么？”

“一次机会。”娜娜说，“一个让你亲手扼住深渊咽喉的机会。还有，它的‘真名’。”

她从斗篷下，取出一枚黑色的卡片。

卡片像是由凝固的阴影制成，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

“这是信物。也是钥匙。”娜娜将卡片抛向李明，“带上它，去‘那个地方’。你会看到一个真正的‘差评’源头。一个被污染的‘节点’。”

“毁掉它，城市会恢复平静一晚。够你喘息，也够我……观察。”

“节点在哪？”李明接住卡片，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与体内的力量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你身上的‘线’，会告诉你。”娜娜笑了笑，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还有，别带着你的……宠物。”她的目光扫过王磊。

人影消失了。

只剩下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回荡在空中。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外卖员。”

王磊浑身一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扑上来抓住李明的胳膊，声音嘶哑：“李明！你千万不能信她！她是个疯子！她在利用你！”

李明看着他。

眼神平静，却让王磊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利用？”李明笑了，“王磊，打开笼子的人是你。现在，你想教我如何和里面的‘东西’相处？”

他轻轻一挣，王磊便跌坐在地。

李明没有再看他。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张卡片赋予他的指引。

无数线团中，有一根变得格外清晰、灼热。

它指向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李明迈开脚步。

那些跪伏的黑影，瞬间化作一道道黑烟，涌入他的影子，消失不见。

他像一个吸收了所有阴影的幽灵，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王磊想追，却发现自己的腿怎么也使不上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明骑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废墟的夜色里。

他创造了一个怪物。

而现在，怪物要去狩猎了。

新的地方。

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这里的黑暗与废墟不同。废墟的死寂是宏大的，史诗般的。而这里的黑暗，是黏稠的，充满了生活的、腐烂的气味。

外卖车停在楼下。

李明抬头，看着五楼那个没有灯光的窗口。

“线”的终点，就在那里。

他走上楼梯，脚步很轻，像猫。没有木板吱呀声，只有灰尘在他脚下无声地扬起。

楼道里，飘着一股食物馊掉的味道，混合着廉价香精的甜腻。

是生活的味道。

也是绝望的味道。

他站在502的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的“口”字部分，被人用笔画成了一个黑洞。

很有趣的细节。

李明没有按门铃。

他伸出手，轻轻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浮肿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浑浊，布满血丝。是那个中年男人。他看着李明，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来了。”

“我来了。”李明回应，“你的外卖，迟到了。”

“没关系。”男人笑着，把门完全打开，“我等的，不是外卖。”

李明走进屋内。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污浊。窗帘紧闭，唯一的亮光来自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外卖平台的后台界面。

上面，赫然是李明的账号。

而在订单历史下面，是一排排猩红的“差评”。

每一个差评，都像一枚钉子，狠狠钉在页面上。

“我给你点过很多次外卖。”男人痴痴地笑着，指着屏幕，“可你总是送错，总是迟到。我给你差评，天经地义。”

李明的目光，落在那台电脑上。

他看见了。

那不是电脑。

那是一个祭坛。

屏幕是祭坛的台面，那些差评，是刻在上面的符文。而祭坛的核心，正搏动着，与废墟坑洞中的那颗“心脏”遥相呼应。

这个男人，不是顾客。

他是“差评”这一概念的信徒，是深渊的祭司。

“差评，是弱者唯一的武器。”男人继续说，眼神狂热，“而现在，我要用它，审判你这个罪人！”

他猛地一拍键盘！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些猩红的“差评”字符，像活物一样从屏幕里爬了出来，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利爪，扑向李明。

规则一：它们是恶意凝成的实体。

规则二：它们渴望撕碎一切。

规则三：它们害怕……更强的恶意。

李明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利爪尖啸而来。

就在它们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李明体内的深渊之力，主动迎了上去。

不是对抗，是……吞噬。

那些利爪一接触到李明周身三尺内的黑暗，便瞬间失去了力量，像被强酸腐蚀，化作青烟，被李明的影子吸收。

男人的狂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惊恐。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李明缓缓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我是来给你一个‘好评’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下。

男人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攥住了他。他像是被巨兽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他想逃，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差评即触发诅咒。”李明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但没人说过，诅咒不能……反噬。”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那台电脑。

没有光，没有火。

只有一片纯粹的、能吸走一切希望的黑暗。

电脑屏幕疯狂闪烁，上面的差评字符一个接一个地被扭曲、拖拽，吸进那片黑暗里。

那颗作为祭坛核心的“心脏”，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它在被李明，硬生生地从“规则”层面，连根拔起。

“不……不！我的神！我的力量！”男人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你的神？”李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悯，“它只是个在哭的孩子。而你，一直在用它的哭声，来掩盖自己无能的尖叫。”

话音落下。

电脑屏幕，“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男人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身上的污染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理干净了。

李明没有再看他一眼。

任务完成。

可他体内的力量，却没有丝毫平息的迹象。

反而更加……饥渴。

就在这时，口袋里那张黑色的卡片，开始散发热度。

一阵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娜娜的声音。

“不错。看来，我找到了一把好用的刀。”

“现在，进行第二阶段的交易。”

李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说好是一次机会。”

“哦？难道你觉得，凭你自己，能找到所有的‘祭坛’吗？”娜娜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城市很大，‘信徒’也很多。你一个人，找得过来吗？”

李明沉默。

他承认，她说的没错。

“我可以帮你‘定位’。”娜娜继续说，“而我需要的‘疯狂’，很简单。”

“是什么？”

“今晚十二点前，去城南的墓园。找到你自己的墓碑。”

“什么？”

“别问为什么。”娜娜的声音变得冷漠，“去了，你就拿到了第二阶段的‘钥匙’。不去，今晚你吸收的那些恶意，就会在你体内彻底引爆。成为一头真正的、没有理智的怪物。”

交易的本质，是等价的绝望。

娜娜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一个更深的陷阱。

或者说，一个无法拒绝的“订单”。

李明走出公寓楼，重新跨上电动车。

夜风依旧冰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整。

还有一个小时。

他拧动车把，电动车再次冲入黑暗。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去送外卖。

他是去寻找自己的……死亡。

当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为你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