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黑了。
车灯是唯一的光。
李明骑着电动车,像一颗被射入无垠虚无的子弹。身后,城市的灯火早已被黑暗吞噬,前方,只有更深、更浓的黑暗。
外卖箱里,传来“东西”蠕动的声音。
粘腻,细微,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在摩擦内壁。
那股腥甜的腐败气息,穿透了箱体,钻进他的鼻腔。这味道,成了他唯一的路标。
手机屏幕上,“差评诅咒”四个猩红大字不再闪烁。
它们像凝固的血块,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屏幕下方,却出现了一道纤细的、不断跳动的红线。
红线指向一个方向。
像一个冰冷而精准的罗盘。
李明没有犹豫。
他拧动车把。
车,循着红线的指引,冲了出去。
风里有哭声。
不是人的哭声,是一种更古老、更绝望的哀嚎。这哭声从哪里来?从天上?从地下?还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真相是饵,他的好奇心是钩。王磊说他是深渊的载体,现在,他要看看,这深渊里到底有什么。
前方的景物,开始变得扭曲。
路边的树木,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过的蜡像,呈现出怪诞的姿态。路灯的光晕,不再是昏黄,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灰白。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浓。
腐烂的鱼虾,生锈的铁,发霉的旧书……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种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恶”。
这是城市腐烂的气息。
是瘟疫源头的味道。
电动车冲上了一条断裂的柏油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工厂。
生锈的钢铁骨架,在夜色中像一头巨兽的骸骨。高耸的烟囱,没有冒烟,却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直指苍穹。
这里,就是红线的终点。
“深渊食材”,被送到了目的地。
李明停下车。
他下了车。
脚踩在破碎的水泥地上,发出“咔嚓”的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打开了外卖箱。
没有血光,没有异象。
箱子里,那只巨大的章鱼静静地躺着,所有的触手都收缩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由噩梦构成的花。
腥气,却在打开箱子的瞬间,爆炸般地涌出。
李明笑了。
笑得有些冷。
他感觉到了。
那股无形的“线”,不再仅仅是从章鱼身上蔓延出去。它们正从他自己的身体里,疯狂地生长出来,与整个工厂的黑暗交织在一起。
他就是那个祭品。
也是那个……污染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电动车刹车的声音。
“李明!”
是王磊。
他跳下车,踉跄着跑到李明身边,脸上满是汗水和恐惧。“我……我必须跟着你。我不知道他们会……”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工厂的中心,那片最深沉的黑暗,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空气,像水波一样震动起来。
没有声音。
却能“听”到一种撕裂灵魂的噪音。
“觉醒了……”王磊的声音在颤抖,“你的规则感知……它被污染激活了!”
李明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再次摸出了那枚深渊镜片。
冰冷的玻璃片,贴在了他的眼前。
世界,碎了。
现实的表象,像一面被重击的镜子,轰然崩塌。废弃的工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扭曲的“规则”构成的世界。
他能“看”到空气中流淌的、猩红的“差评”字符。
他能“看”到地面下,无数怨毒的情绪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他还能“看”到,在工厂的正中心,有一颗正在搏动的、由纯粹的“恶意”构成的心脏。
所有的“线”,所有的污染,都从那里涌出。
“我看见了。”李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它在……那里。”
“别看!”王磊嘶吼着,想去抢他的镜片,“太危险了!你的理智会被它吞噬!”
李明一把推开他。
“不。”他盯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眼神灼热,“我要把它……挖出来。”
话音刚落。
工厂的中心,那颗“心脏”,猛地一缩。
然后,爆炸了。
不是火光,不是巨响。
是一道纯粹的黑。
一种能吞噬光线、声音、乃至一切的“无”,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趴下!”王磊嘶吼着,扑倒了李明。
黑色的“无”从他们头顶掠过,所过之处,无论是钢铁还是水泥,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抹去。
李明被压在身下,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地。
他能感觉到王磊身体的剧烈颤抖。
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在与那股“无”互相感应,共鸣。
他体内的深渊,在回应外界的深渊。
他感觉不到恐惧,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
黑色的“无”消散了。
工厂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就像大地睁开了一只凝视着地狱的眼睛。
李明推开王磊,站了起来。
“它……在欢迎我。”他说。
王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悔恨。他创造了一个怪物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坑洞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瓷面具。
她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又仿佛,是从那坑洞的黑暗中走出来的。
“你们吵到了它。”
女人的声音,像古井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明和王磊同时转身,警惕地看着她。
“你是谁?”王磊问道,声音紧绷。
女人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或者说,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落在李明身上。
“它说你来了。”女人说,“一个能承载它怒火,又能窥探它秘密的……有趣容器。”
“它?”李明问。
“深渊。”女人回答,语气平淡,却像在诉说一个亘古的真理。“你们叫它‘差评诅咒’,精神瘟疫。其实,它只是一个孩子在哭泣。”
“哭泣?”李明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讽,“用整座城市的人命来哭泣?”
“当它被伤害时,它的眼泪,就是你们的末日。”女人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现在,你来了。你可以让它停止哭泣,也可以让它……哭得更响。”
“你想干什么?”王磊挡在李明身前。
女人的目光,终于从李明身上移开,落在了王磊身上。
那目光,让王磊如坠冰窟。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你?”女人轻哼一声,充满了不屑,“你只是一个……打开笼子,却忘了如何关门的可悲饲养员。”
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王磊的心脏。
饲养员。
原来,在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的时候,在“它”的眼里,他只是个饲养员。
“我叫娜娜。”女人重新看向李明,伸出手,“我是来交易的。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安抚’它,但你……要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李明问。
娜娜的嘴唇,在面具后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的眼睛。”她说,“那双能看见‘规则’的眼睛。”
李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王磊。
荒诞。
离奇。
却无比真实。
他刚刚接受了深渊的诅咒,马上就有人来索要他觉醒的代价。
人的欲望,才是最深的深渊。王磊如此,这个女人,也如此。
突然,娜娜的身后,那巨大的坑洞里,传来了低沉的咆哮。
大地,开始震动。
“它醒了。”娜娜说,“你们的谈话时间,结束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又出现在了坑洞的边缘,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怎么?还想逃?”李明冷笑。
“逃?”娜娜转身,面具正对着他,“不,我不是在逃。我是去……为你们清场。”
随着她的话音,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坑洞里爬了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流动的焦油,带着尖啸,朝着他们涌来。
被污染的民众。
不,比那些人更可怕。这些,是从污染的核心里,诞生的、纯粹的恶意集合体。
“规则一:它们害怕光。”王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举起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惨白的光柱射向其中一团黑影,那影子立刻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冒起了黑烟,退了回去。
“规则二:它们没有实体,物理攻击无效。”王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作为知情者的优越感。
“规则三:”李明接过了他的话,他举起了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一股力量正汇聚在他的掌心,“它们听我的。”
他体内的深渊之力,与这些黑影,同出一源。
他张开手,掌心没有光,没有火,只有一片绝对的、能吸走一切的黑暗。
那些狂涌的黑影,在靠近他三尺之内,瞬间变得温顺,像找到了主人的野狗,纷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磊看呆了。
娜娜在坑洞边,也停下了动作。
面具下的她,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你……”
李明没有理会他。
他看着那些臣服在自己脚下的黑暗,又看了看远方城市的灯火。
“王磊,”他平静地说,“你说对了。我是深渊的载体。”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残酷的微笑。
“那么现在,游戏规则,该由我来定了。”
他体内的诅咒,是礼物,还是更深的枷锁?
真相的尽头,是更大的黑暗。
当英雄开始享受疯狂,世界便不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