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
工厂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锈迹是它干涸的血。
李白蹲在角落，感觉自己就是这头巨兽身上一粒尘埃。
灰尘，铁锈，还有经年累月的机油味。这是世界的尽头，还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今天最后一单。
手中的扫描器冰冷如铁，屏幕上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汗水顺着他额头滑落，滴在快-递单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一片模糊。
系统。又是那该死的系统。
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感情。“目的地确认。包裹即将签收。”
签收。
一个多么简单的词。
李白按下扫描键。
动作熟练得像一种本能。他送过上千个包裹，签收过上千份责任。
但这一次，不同。
扫描器的屏幕没有显示“签收成功”。
它疯了。
无数扭曲的符号和乱码瀑布般冲刷而下，最后定格成一排猩红大字。
“警报！时空不稳定！包裹出现跨位面异常！”
异常？
李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冷汗，比刚才更冷，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的包裹。
一个普通的棕色纸箱。上面什么都没写。
可它正在震动。
一种低沉的、不祥的嗡鸣声，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盒子里醒来。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
他回过头。
工厂里死一样寂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像冤魂的叹息。
空气里有股焦臭味。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金属腥气。
他的指尖碰触到包裹表面。
那感觉很奇怪。
一半是地狱的冰冷，一半是地狱的炽热。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温度？
突然，整个工厂剧烈地一颤。
不是地震。
是空间本身在呻吟。墙壁上，铁皮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李白脸色煞白。
系统的警报声变得尖利刺耳。“时空裂缝已形成！警告！目标包裹为高危物品！”
高危物品？
他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要撞碎肋骨。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融化。
就在这时。
一声撕裂一切的巨响。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空间的每一个毛孔里炸开。
一道光。一道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光。
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住他手中的包裹。
包裹的表面，那层薄薄的纸板，无声地裂开。
一道线。
两道线。
像一个被慢慢剥开的茧。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李白停止了呼吸。
那是一枚弹。
一枚巨大的，狰狞的，通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核弹。
它的代号清晰可见：“末日审判”。
这真的会审判末日吗？
紧接着，另一件东西从裂开的包裹中爆射而出。
一卷卷轴，材质非金非玉，上面烙印着一个复杂而诡异的星徽。
异星皇帝的圣旨。
毁灭世界的力量，与统治世界的欲望，就这样在一个小小的快递盒里相遇了。
荒诞。
比他的人生还要荒诞。
“该死！”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求生本能驱使他向旁边猛扑。
动作比思想更快。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一个完整的姿势，冲击波就到了。
那不是物理的力量。
那是时空本身被撕裂后，泄露出的一丝怒火。
世界变成了一片白。
声音消失了。颜色消失了。触觉也消失了。
李白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而滚筒里装满了碎玻璃和闪电。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耳朵里满是时空崩塌的余响，像无数个濒死者的哀嚎。
他挣扎着抬起头。
世界，又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系统紧急提示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静电噪音：“时空裂缝……即将扩展……所有物品……必须立刻……”
“滋啦——”
声音戛然而止。
扫描器屏幕一黑，彻底死机。
周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孤立无援。
一个冷静到残酷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快递员，怎么回事？”
李白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
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男人。
他从阴影中走出，仿佛他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黑色的盔甲，贴身，利落，每一处线条都散发着杀气。脸上是一个冰冷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鹰，又像狼。
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你是谁？”李白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因为恐惧和脱力而微微发抖。他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快递单，那是他唯一的身份证明。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我，是来收尸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枚诡异的核弹，和那卷异星圣旨，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或者说，在收尸之前，阻止一场更大的葬礼。”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李白的心跳上。
“我叫陈浩。时空海关，执法者。”
“时空海关？”李白从未听过这个部门。
“你只需要知道，”陈浩的声音没有温度，“你刚刚触发了一场足以抹掉这个星系的灾难。而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他的话语是命令，不是商量。
李白心脏一缩，这个男人知道一切。
“你说的是那颗核弹？还有那份……圣旨？”
“没错。”陈浩点头，“一个代表终结，一个代表奴役。两个文明最顶尖的垃圾，偏偏被你一个快递员，送到了同一个坐标。”
“我怎么知道！”李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我只是个送快递的！我连包裹里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陈浩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在宇宙的规则里，‘不知道’从来不是免责的理由，而是愚蠢的墓志铭。”
他突然伸手，指向李白的胸口。“你的职责，是确保包裹在正确的时间，到达正确的地点。你做到了第一步，却在第二步上，把整个世界都带进了地狱。”
李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他签收了。
无论里面是什么，他都是那个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陈浩转身，走向工厂更深的黑暗。
“跟上。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李白不敢犹豫，踉跄着跟了上去。
工厂深处，比外面更加黑暗。
他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些人影，在黑暗中徘徊。
他们没有实体，像是凝固的影子，目光空洞而深沉地注视着他。
“他们……是谁？”李白颤声问。
“失败者。”陈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像你一样，走错了路的快递员。或者……是更糟的东西。”
李白听得一愣，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他看到的那些，是未来的自己？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陈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快递员，我问你。”
“你认为，责任是什么？”
李白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陈浩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责任，就是你签收的那一刻，无论包裹里是礼物，是炸弹，还是整个宇宙的绝望，你都必须亲手递到终点。”
“你送的，究竟是包裹，还是这个世界的末日？”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李白的脑海。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选择。
而他，正在做出选择。
“等等！”李白忽然喊道，“你说……时空海关。那你们一定有办法解决它！把东西收回去！”
陈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手腕上的一个装置，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警报。
冰冷而清晰的电子音，比李白之前听到的更绝望。
“警告。裂缝已不可逆扩展。关联物品……锚点已形成。无法回收。”
李白瞳孔猛地一缩。
无法回收。
这四个字，像审判的锤音。
前方的黑暗中，那些徘徊的人影，似乎都在这一刻，齐齐转向了他。
他们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