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可拒收的派送
本章字数:1817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6:00

失重感攥住了我的胃。

潜艇不是在下坠,是在被吞咽。金属的呻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巨兽的食道在收缩。仪表盘爆开的电火花短暂照亮了张伟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的惨叫被尖锐的警报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死死盯着主屏幕。那片漆黑中,暗金色的符文正组成一条螺旋状的阶梯,向下,无尽地向下。那是路标。是邀请函。也是一张发票。

“疯了!你他妈疯了!”张伟挣脱安全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扑向控制台,“我要返航!这是命令!”

我没回头。左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他整个人被我按在冰冷的舱壁上,脸颊紧紧贴着不断震颤的金属。他的骨头在呻吟,但我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沉稳的心跳。

“命令?”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张伟,看看你的合同。深渊快递,第十七条特殊条款。当出现‘非标准航道信标’时,船长拥有最高决策权。”

他挣扎的动作停滞了,呼吸变得粗重。“那……那是用来应付极端天气的!不是通往地狱!”

“地狱?”我松开手,任由他滑坐在地,“地狱没那么好的客户回访率。”我重新握住操纵杆,指腹感受着上面因为常年使用而磨出的光滑凹痕。这艘“海灵号”,就是我的计算器。

三年前,太平洋垃圾带。那半透明的水母,我至今记得它体内包裹着的碎片。那不是普通的矿石,是一种密度极高、无法分析的晶体。公司给的评级是“S级信物”,收购价格足够在陆地上买三栋带花园的别墅。

他们只说那东西有价值,却没说它的来源。也没说,它会在深夜,通过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频率,呼唤我。我桌上那块碎片,昨晚开始发光了。

“那是什么……”张伟的吼声带上了哭腔。他指着舷窗外。

那些荧光路标不再是模糊的光晕。它们分化成亿万个细小的光点,像是有生命的星尘,开始主动修复潜艇的裂痕。海水被隔绝在外,但一种更黏稠、更冰冷的液体包裹住了我们。那液体散发着混合了臭氧和古墓深处干枯苔藓的气味。

“客户的售后服务。”我简短地回答,启动了主引擎。不是为了抵抗,是为了顺应。螺旋桨的轰鸣变得更加低沉,与那骨笛般的节奏渐渐同步。

潜艇的下降速度陡然加快。张伟吐了,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感到羞耻,只是蜷缩在角落,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同情是这个行当里最早被淘汰的情绪。你只能计算得失,计算风险。这次派送的货物,就是一块“S级信物”的碎片。收件地址,拉莱耶。寄件人,未知。

报酬?没有人提。因为能活着回来,本身就是最大的报酬。

“我们……会死……”张伟喃喃自语。

“每个人都会死。”我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暗金符文,它们像一条条烫金的数据流,灌入潜艇的每一个接口,“问题只在于,你的死亡记录上,是写‘因公殉职’,还是写‘擅离职守’。”

这是我给他的选择,也是给我自己的。在深渊里,恐惧是奢侈品,而我没那个预算。每一次下潜,都是一次赌博。你赌的不是运气,是你对信息的占有量和分析能力。这次,我赌的是那条“非标准航道”背后的巨大利益。

潜艇外的敲击声变了。不再是单调的骨笛,而是更复杂的交响。我仿佛能看到无数不可名状的生物,正在用它们的触须、甲壳、或者我无法想象的器官,为我们的到来奏乐。

“你早就知道了……”张伟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死寂的绝望,“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更舒服地靠在驾驶座上。“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当机会出现时,犹豫的人,会被机会连同他一起碾碎。”

他沉默了。舱室里只剩下引擎的共鸣和那诡异的“交响乐”。我能感觉到,潜艇正在穿过某种膜。像是肥皂泡破裂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的死寂。

张伟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这片死寂,意味着规则的重写。意味着我们到了。

潜艇猛地一震,不是撞击,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放下。所有的警报灯瞬间熄灭,只有应急照明发出苍白的光。我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

外面,没有水。

是一片由扭曲几何和混沌色彩构成的城市。巨大的、不符合物理定律的建筑物向上生长,又向内盘绕,形成一座非欧几里得风格的迷宫。那些建筑的表面,流淌着与潜艇外相同的暗金色符文。

在城市的中心,是一座无法形容的巨殿。殿门敞开着,里面似乎有更深邃的黑暗。

“欢迎来到拉莱ye……”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通讯器轻声说。这不是一句感叹,是一次签收确认。

张伟踉跄地走过来,望着窗外的景象,瞳孔缩成了针尖。“我们……快递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转过身,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铅制的方形盒子,盒子不大,刚好能被单手托住。它很沉,表面刻着和外面符文同源的凹槽。

我举起盒子,对着窗外那座巨殿。

“我们递送的,是一把钥匙。”我回答。

“开启什么的钥匙?”

“开启这场派送的钥匙。”

我将盒子放在控制台上,然后开始在屏幕上调出潜艇的结构图和能量输出数据。现在不是观光的时候,我要计算出,在这片地方,我们能撑多久。以及,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完成这次交付。

规则是用来给弱者一个心理安慰的。而强者,只看结果。

张伟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个铅盒,最后望向窗外的疯狂之城。他终于明白,我们不是在探索,我们只是在递送。签收人,是整个世界。

我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计算出潜艇能源的最佳消耗方案。时间不多。

“穿上你的外勤服,张伟。”我头也不抬地说,“客户在等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