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水之港
本章字数:3072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6:00

舱门解锁的气声尖锐得像一声惨叫。

张伟的动作迟缓得像一帧拖慢的影片,他的手指在厚重的“深渊IV型”外勤服卡扣上反复滑过,就是无法对准。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头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

“别看外面。”我头也不抬,检查着自己手腕维生系统的数据流。压力稳定,氧气循环正常。剩下的,都是变量。“你的瞳孔稀释度超过了安全阈值。再看下去,视觉皮层会帮你重塑现实,到时候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觉。”

他猛地别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般的咯咯声。他总算扣好了最后一道卡,整个人像个笨拙的机器人,僵硬地站在我身后。我们脚下不再是摇晃的甲板,而是某种绝对静止的实体。潜艇停稳了,像被钉死在实验台上的蝴蝶标本。

“我们……不在海里了。”他的声音隔着头盔,听起来又闷又飘。

“深度读数是负三千四百米。物理学定义这种地方为‘错误’。”我走到舷梯口,最后确认了一遍腰间的工具挂扣。“所以,别用物理常识来理解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把这里当成一个客户,一个只讲他自己规则的客户。”

舱门缓缓滑开。没有水的涌入,没有气压的巨变。灌进舱室里的,是一种比真空更空洞的“无”。空气闻起来像被雷劈过的古代墓穴,臭氧混合着石化的苔藓和金属锈蚀的甜腥。我的嗅觉传感器瞬间报警,一连串的红色代码在面罩左下角闪烁。我直接关掉了它。

张伟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非欧几里得的城市就在我们面前,巨大的螺旋状高塔扭曲着伸向一片没有星辰的昏黄天空,建筑的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符文,像活着的电路。

我们踏出了潜艇。脚下的“地面”触感奇特,既有岩石的坚硬,又有某种生物的微弱弹性。每一步落下,脚下暗金色的纹路就亮起一圈,然后缓缓黯淡。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生物的皮肤上。

“砰。”

身后传来闷响。我回头看去,张伟脸朝下趴在地上,像一滩被扔掉的混凝土。他的外勤服四肢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起来。”我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进他的头盔,不带些许温度。“你的心率160,血压超出临界值。再躺下去,医疗系统会自动给你注射镇静剂。你希望在被客户看到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吗?”

他撑起手臂,艰难地翻身坐起,面罩里是一张失焦的脸。“我……我走不动。这地方……它在旋转。”

“那不是旋转,是空间的重叠。”我蹲下身,视线越过他,望向潜艇外。“你的大脑在尝试用一个三维的模型去解析一个四维的物体,结果就是过载报警。解决方法很简单,别去理解它。接受它,记录它,然后绕开它。”

我伸出手,不是要拉他,而是将他面罩上的一个外部传感器按了下去。一道柔和的蓝光扫描过他的瞳孔。

“别!”他惊恐地躲闪。

“闭嘴。我在调整你的视觉补偿系统,过滤掉90%的无效空间信息。”我收回手,站起身。“现在,试着站起来。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月球行走。”

他颤抖着,扶着潜艇冰冷的舱壁,慢慢站直。他的视线依然躲闪,但至少能保持站立了。

我们向前走,目标是那座敞开着巨门的中央宫殿。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琴键上,脚下流光变幻。没有风,但那些巨大建筑的轮廓却在不断蠕动,仿佛它们是活的。在这里,诚实是第一个被剥夺的感知。你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谎言。

走了大约五十米,张伟突然停下,指着周围。“那些……那些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原本空旷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光点。它们不是鱼,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它们是纯粹的、流动的光,拉成长条,像一群在空中游弋的巨大精子。它们无视我们,只是在城市与宫殿之间,沿着固定的、不可见的轨道穿梭。

“数据流。”我简短地回答。“这个城市的血液循环。”

“它们……它们过来了!”张伟的声音瞬间拔高。

那些光带确实偏离了固定轨道,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砂,缓缓地向我们包围过来。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种低沉的、直接作用于颅骨的嗡鸣随之而来。我的外勤服外壳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别动!”我喝道,同时双手快速在手腕的控制板上操作,将潜艇的外部防御系统功率调到最低,并切换到“被动识别”模式。“任何抵抗都会被解读为敌意。这是入户检查,不是武装入侵。”

光带触到了我们。没有撞击,没有伤害。它们像温暖的水流,包裹住我们的身体。透过面罩,我看到张伟紧闭着双眼,嘴里在无意识地祈祷。而我,则在全神贯注地“阅读”它们传递的信息。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数据包,粗暴地灌入我的意识。

【凭证:S级信物碎片(钥匙)】

【状态:已确认】

【权限:通行者(初级)】

【警告:能量缺失。】

【任务:补完信物。】

【引导者已激活。】

嗡鸣声戛然而止。光带瞬间散开,恢复了它们固有的航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维生服已经湿透了。那不是汗,是精神的压力直接转化成的生理反应。

“你……你还好吗?”张伟睁开眼,惊魂未定地看着我。

“我拿到了新的订单。”我看着远处那座巨殿,眼神变得锐利。“我们的派送还没完成。那个铅盒,只是敲门砖。现在,客户要求我们支付剩下的房费了。”

“什么房费?那到底是什么?”

“一个破碎的合同。”我开始向前走,步伐比之前更快。“三年前,我带回的那块晶体,不是单纯S级信物。它是一个零件,一个用来开启这张合同某一项条款的‘钥匙’。现在,我们需要找到另一个零件,去‘补完’它。”

“另一个零件在哪?”张伟跌跌撞撞地跟上。

我没有回答。我的目光投向了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在那片扭曲的建筑群中,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它的形态,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只巨大的水母。

它不是从某个角落游出来,而是直接从构成建筑的“材料”中渗透、析出。仿佛它本身就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是一个被临时调取出来的程序。

“引导者来了。”我停下脚步,站在这座非人城市与那只巨兽之间。

水母的身体比三年前更大了,它巨大的伞盖像一片悬浮的乌云,遮蔽了昏黄的天空。无数条闪着微光的触须向下垂落,像一道华丽的瀑布。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一种古老的、威严的意志顺着空气传递过来。

“它在……召唤我?”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敬畏。

“不,它在召唤我。”我纠正道。“或者说,它在召唤我身体里,属于那块‘钥匙’的一部分。”

我解开外勤服的安全卡,准备脱下它。

“你疯了!”张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这里没有水!你会死的!”

“恐惧是种货币,而我已濒临破产。”我甩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头盔锁扣。温热、潮湿、带着奇特腥甜味的空气涌了进来。我的肺第一次呼吸拉莱耶的空气。没有灼烧,没有窒息,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宁静。

我摘下头盔,赤裸地站在这片疯狂的土地上。空气中的能量让我的皮肤微微发麻。

我向前走去,走向那只巨大的水母。每一步,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收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超越所有商业手册和风险模型的终极交易。

水母的一条触须,缓缓地向我伸来。它没有攻击性,像是在邀请。

张伟在我身后发出绝望的呐喊,但我没有回头。我只是伸出手,迎向那条触须。

触须的末端轻轻地贴在了我的掌心。没有触感,只有一次纯粹的信息洪流,比刚才那些光带猛烈一万倍。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只水母的诞生,看到了它如何从一个破碎的巨大雕像中分化出来,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和引导者。我看到了那尊雕像,它曾经是完整的,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然后,我看到了那场战争。一场凡人无法想象的战争,将雕像击碎。核心的一块碎片,被一股力量抛出了拉莱耶,坠向了无尽的深海。其他的碎片,则化成了无数像水母这样的引导者,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守护着这片废墟。

那块被抛出的碎片,就是三年前我捡到的“钥匙”。

而这块碎片,就是这场交易的回执。

触须末端,一小块与三年前我带回的碎片形状完全吻合的晶体,缓缓地浮起,落入我的手中。它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欢迎回家,祭司。”一个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但我懂了。

我握紧了那块碎片,转身走回张伟身边。他已经瘫坐在地,面罩下的脸惨白如纸。

我重新戴上头盔,隔绝了这片狂乱的空气。

“现在,我们有两块了。”我将新得到的碎片放进另一个同样铅制的盒子里,“客户很满意,他给了我们新的任务指标。”

“是……是修复那座雕像?”张伟颤声问。

“不,是先找到其他的碎片。”我看着他,也像在提醒我自己。“我们不是修复工。我们是快递员,负责把这些碎片……送回签收人手中。至于签收人要拿它们干什么,那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所谓的神迹,不过是你无法理解的商业合同。而我,擅长阅读合同的每一个字。

我扶起他,将其中一个铅盒挂在他腰间。“别担心,这次的酬劳会很可观。足够你在陆地上买十栋别墅,外加一个终身的心理医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跟着我,向着来时的潜艇走去。我们脚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亮了一倍,像是在为我们铺路,又像是在计量我们刚刚支付的代价。

潜艇的舱门在我们身后关闭,将拉莱耶的疯狂隔绝在外。但我们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我们体内。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再也不会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