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脚像钉子，一颗颗敲在戒毒所的铁皮屋顶。

周以轩前脚刚踩进走廊，后颈的汗毛便集体起立——停尸房亮着灯，却传出手机直播的“叮”声，清脆得近乎调戏。

他记得上一秒自己还在路口扶起晕倒的老赵，老赵的指尖在他掌心划了道血痕，留下一句“别进去”。

此刻那道血痕灼烧，像替他按下快进键，直接把他推到停尸房门口。

门虚掩，一条缝里透出幽蓝，像有人把海水折进走廊。

周以轩用肩膀顶开，潮冷扑面，带着防腐剂与雨腥交媾的怪味。

尸体躺着，胸腔翻开，一颗暗红心脏自己跳动，表面凹凸的符文随节奏明灭。

那“直播”声正是从心脏里发出的——每一次收缩，就蹦出一条弹幕光斑，在半空悬停两秒，然后被黑暗吃掉。

周以轩的阴阳眼猛地撑开，视野像被针戳，一层灰雾剥离。

他看见尸体坐起半透明影子，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型对他说：欢迎。

“周医生——”

女声尖得划破耳膜。小曼从墙角跌出来，护士鞋掉了一只，袜子底沾满血脚印。

她抓住他白大褂下摆，指甲掐穿布料，直抵皮肉：“它刚张嘴，要咬我锁骨。”

周以轩把她挡到身后，顺手摸向门把——锁舌咔哒，被人从外面反锁。

他拍门，喊后勤，喊保安，喊一切能喊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心脏的“直播心跳”，咚、咚、每一下都带弹幕：

【新人来了】

【礼物刷起来】

灯光倏地熄灭。

手机电筒亮起的一瞬，他看见地面爬满黑色指纹，像有人用烧焦的手摸过每块瓷砖。

指纹尽头，小曼的影子里冒出第二颗头，那头冲他眨眼。

“别看地面。”周以轩掐自己虎口，疼得清醒，“看我。”

小曼抬头，瞳孔里倒映的却不是他，而是一行悬空的红色倒计时——00:04:59。

“幻觉。”他咬字，像把石头嚼碎，“闭气，倒数。”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心脏直播声骤然失真，像被掐脖的电台主持，发出咯咯电流。

周以轩趁机拖着她往窗边挪。窗是老式推拉，外头焊了防盗网，网眼窄得连猫都钻不出。

他抬肘猛撞，玻璃碎成糖霜，防盗网却纹丝不动。

“让开。”

低喝来自门外，紧接着是枪栓。赵红的声音比铁还冷：“趴下！”

周以轩揽着小曼俯身。

两声枪响，锁舌崩飞，门板被踹得撞墙又弹回。赵红带队冲入，战术手电交叉扫射，光柱把停尸房切成几块奔跑的亮斑。

“报告，无持械目标。”

“目标在这里。”周以轩指向那颗心脏，“它在直播，观众不是人。”

赵红眯眼，看见弹幕光斑正穿过她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

她骂了句脏话，把对讲机凑到嘴边：“技术组，定位信号源，快。”

对讲机沙沙，传回一句：“组长，信号源……在赵队你自己身上。”

赵红低头，自己胸口制服口袋，一枚纽扣正闪着同款符文。

她扯下纽扣，指腹被烫出燎泡。纽扣在她掌心旋转，像微型陀螺，越转越快，边缘滴落铁水般的火星。

“所有人退到走廊！”

她掷出纽扣，火星在半空拉成火线。

周以轩拽着小曼冲出门槛，背后传来“嘭”一声闷爆，气浪把他们掀翻在地。

停尸房灯重新亮起，洁白得刺眼。

地面只剩一滩铁屑，心脏不见了，弹幕熄灭，像拔了电源的屏幕。

小曼先哭出声，眼泪把脸上血痕冲成淡粉沟堑。

周以轩扶她坐起，发现自己掌心多了一枚符文的负形，像被烟烫出的疤，形状与心脏上一模一样。

赵红蹲到他面前，用一次性镊子拨那枚疤，疼得他抽气。

“疼就好，”她说，“说明你还是活人。”

走廊尽头，后勤老张提着钥匙串奔来，鞋跑掉一只，露出袜子的大洞。

“谁锁的门？我钥匙还在兜里——”

话音未落，他袜子洞里钻出一缕黑烟，烟里浮出半张婴儿脸，冲众人咯咯笑。

老张低头，尖叫声卡在喉咙，变成打嗝。

周以轩抄起走廊消防瓶，拔销，喷射。

二氧化碳雪花罩住婴儿脸，脸被冻成脆片，碎成黑沙。

老张瘫坐，钥匙串哗啦散了一地。

赵红盯向周以轩：“你惹的麻烦？”

“我收到的麻烦。”

他把掌心疤亮给她，“有人把直播弹幕烧进我皮肤，下一步，可能烧进我心脏。”

赵红用指腹摩挲那疤，粗糙得像旧砂纸。

“技术组说，信号跳频极快，像有人在阴间用5G。”她抬眼，“法医，你怕吗？”

“怕。”周以轩笑，嘴角扯得生疼，“怕就能不去？”

小曼止住抽噎，忽然开口：“我认得那婴儿脸，是去年过量死的产妇，她孩子没保住。”

她指向走廊监控，“录像里，她每晚零点都会出现在产房门口，抱一个空襁褓。”

赵红立即吩咐：“调监控，核对时间。”

技术员笔记本屏幕亮起，进度条拖到零点，画面空白，只有一行白字：【主播暂时离开】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雨把铁皮砸凹。

周以轩打破沉默：“符文、直播、婴儿脸，三件事同一晚出现，不是巧合。”

他蹲身，用镊子夹起地上一粒黑沙，对准灯光。

沙粒里嵌着微型芯片，触点闪着蓝光，像鬼火。

“有人把尸体当服务器，把阴气当流量。”

他看向赵红，“我们得找到主板，不然今晚的‘观众’会越来越多。”

赵红把枪收回枪套，抬手看表：凌晨一点零七分。

“两小时内部署完毕，你跟我回局里解剖室，心脏虽然消失，但血管切口还留着密码。”

她转身，又回头补一句：“小曼也走，她看见过尸体动，可能是唯一活证人。”

小曼腿软，被女警半扶半提。

周以轩落在最后，他回头望一眼停尸房。

门口地板，铁屑重新聚拢，拼成一颗心的轮廓，轮廓中间，弹幕缓缓浮起：

【下集预告：医生的心脏适合当礼物】

他抬脚，把铁屑碾成灰。

灰里冒出极细的电流，顺鞋底爬上来，像蚂蚁啃食神经。

周以轩咬牙，一步踏出走廊。

雨还没停，但他知道，自己已走进另一场更大的暴雨。

赵红在楼梯口等他，甩来一件干净外套。

“别着凉，尸体可以等，活人不行。”

他披上，闻到布料消毒水味里混着极淡的茉莉——那是赵红洗发水的尾调。

香味让他短暂分神，想起前女友说过：茉莉最招鬼。

楼梯灯闪两下，灭了。

黑暗里，赵红的声音平稳：“别怕，是备用电路，三秒后切换。”

三秒空隙，周以轩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节奏与那颗直播心脏，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