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钝刀,一下下削着玻璃幕墙。
王美丽把报告合上,仍挡不住尸表那股焦糊味往鼻腔里钻。
她摘手套,指缝沾了血,像抹了过期的胭脂。
“主任……”实习生端着咖啡,却不敢进门。
“关灯。”她声音哑,像被烟呛过。
灯灭,冷冻柜的嗡鸣忽然放大,成群的蚊子往耳膜里钻。
尸体颈侧的烫伤裂了,黑血珠自己排着队滚下来。
王美丽用镊子去拨,血珠竟顺着镊子往上爬,像要给她也盖个章。
她锁骨一烫,旧疤醒了,二十年前的疼原封不动地回来。
同一秒,地下三层。
赵红踩进水洼,鞋底“滋”一声,像踩灭一根烟。
铁门合拢,灯全灭,黑暗里只剩她心跳的回声。
对讲机里滋啦:“电梯……下坠……”
她拔枪,手电照向井道——轿厢悬在半空,像被谁喊了暂停。
镜面里浮出半张脸,嘴唇开合,对口型:到你了。
王美丽把显微镜调到四十倍,视野里纤维自己打结,织成一张符。
“替死……”她喃喃,声音碎在玻璃片上。
电子钟跳成03:17,父亲失踪的时辰,分秒不差。
实习生尖叫:“柜门自己开了!”
冷气扑脸,尸体坐起,眼球褪成琉璃色,里面映着直播间人数:1。
王美丽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拖进去,像被换座位。
赵红那边,电梯井传来孩童笑,湿漉漉,带铁锈味。
她拿枪柄砸镜面,裂纹里渗出更多脸,一排脖子同款灼痕。
“排队名单……”她忽然懂了,替死不是单人票,是团购。
暴雨里,周以轩的车刚停警局门口。
掌心烙印猛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他抬头,大楼所有窗口同时亮起红光,像集体眨眼。
小曼攥着手机,镜头对准主楼:“周医生,弹幕在刷你名字。”
屏幕飘过大号字体:@周以轩,别迟到。
他苦笑,原来开播提醒这么硬核。
赵红的声音从对讲机炸出来:“切断电源!快!”
技术组回得更快:“切不断,它们用雨水当导线!”
雨水带电,沿着墙缝流,把整栋楼圈成一块直播电池。
王美丽把手术刀插进键盘,刀尖卡住回车键,屏幕定格。
她喘口气,锁骨黑血漫到领口,像系一条隐形围巾。
“实习生,出去锁门,谁敲也别开。”
“那您呢?”
“我排队早,得先取票。”
电梯井,轿厢忽然上升一寸,像给下一位腾位置。
赵红趁机踹开消防门,水墙扑面,带着尸冷与茉莉香。
她呛一口,想起周以轩说过:味道越温柔,事越脏。
楼道里,应急灯闪成节拍器。
周以轩逆着人流往下走,白大褂被雨浇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每下一层,掌心就更烫,仿佛楼梯是烙铁做的。
他在B2拐角撞见小曼。
女孩把手机举给他看:直播间标题已换成《替死中继站》。
观众数破千,礼物是灰色元宝,飘屏却刷得飞起。
“他们给你打赏冥币。”小曼抖着嗓子,“算工资吗?”
周以轩没空回答,拽着她往尸检室冲。
门缝里漏出黑光,像有人在里面烧胶片。
他推门,王美丽正把尸体推回冷柜,动作温柔得像哄孩子睡觉。
“主任,借你刀用。”
王美丽抬眼,瞳孔里两点雪亮:“刀可以,命不借。”
周以轩摊掌,烙印红得几乎透明:“已经赊账了。”
三人并肩,六只手,都没空着。
手术刀、手机、枪,各管各的鬼。
冷柜门再次弹开,尸体伸手,指间夹一张泛黄照片——
二十年前,王美丽与父亲的合影,背后写着:别插队。
赵红从楼道那头奔来,靴底带火,把水洼踩得噼啪。
“电梯井成传送带了,每上升一次,就多一张脸。”
她扔给周以轩一副绝缘手套:“戴上,别让你手心的签名再滴血。”
周以轩戴到一半,整栋楼“咔”一声,像谁把电闸又推回去。
所有屏幕同时跳出绿字:【替补已就位,倒计时00:05:00】
数字跳一下,他掌心就跟着抽一下,同步率百分百。
王美丽把照片塞进他口袋:“替我找父亲,他也在队里。”
实习生忽然在门外哭:“主任,楼下保安室……全空了,制服还在椅子上。”
哭声未落,电梯“叮”——到货提示音温柔得残忍。
轿厢门开,里面站着一排湿淋淋的人,脖子同款灼痕,像统一领结。
最前面的是保安老郑,他冲赵红咧嘴,没有牙,只剩紫黑牙龈。
“到你了。”无声,却人人都听见。
赵红抬枪,子弹穿过虚影,在镜面留下一串小太阳。
碎玻璃里映出更多周以轩,每层一块,每层都在倒计时。
04:12
04:11
小曼把手机镜头对准轿厢,直播间瞬间卡成PPT。
弹幕刷疯:“别开枪!打坏设备要赔冥币!”
周以轩一把按下她手:“拍可以,别把命拍进去。”
王美丽按下冷冻柜紧急锁,柜门“嘭”一声自焊死。
“尸体先拘留,谁也别想提前取票。”
她转身,把手术刀别在周以轩腰间:“刀借你,记得还。”
四人退到走廊尽头,水已漫到脚踝,带电,发麻。
倒计时03:44
周以轩忽然想到:“替死要签名,我把掌心烙铁抹掉,是不是就作废?”
赵红冷笑:“你抹掉,它们就换你脸,有什么区别。”
说话间,电梯井传来新动静——铁索自己转动,像有观众摇手柄。
轿厢再次上升,这次里面多了个穿白大褂的影子,背对众人。
王美丽一眼认出:“父亲……”她声音裂成两半。
影子回头,没有五官,只有一行绿字:【主播请就位】
周以轩掌心剧痛,像被塞进火里烤,又按进冰里淬。
他咬牙:“我去,你们别跟。”
小曼拉住他袖子:“观众要的是独角戏,你一个人去,正好合他们意。”
赵红把枪塞给他:“那就把舞台拆了,让票作废。”
王美丽把最后一张符咒贴纸拍在他手背:“替我带句话——排队也要讲先来后到。”
倒计时02:15
周以轩转身,逆着水,逆着光,往电梯走。
每一步,掌心就掉一层皮,血珠滚进水里,像撒饵。
他能感觉到,无数看不见的手伸进他脑海,翻页,找高光。
童年溺水、初剖尸体、前女友背影……全被剪成预告片。
他低骂:“看归看,别插广告。”
观众似乎笑了,电梯井传来金属轻颤,像打赏的硬币落盘。
01:30
他站到轿厢门前,影子父亲侧身,让出C位。
镜面里,他自己的脸被替换成鬼婴,笑得牙龈发亮。
周以轩抬手,绝缘手套焦黑,指缝冒烟。
他把手术刀横在掌心,刀口对准烙印。
“不是要签名吗?给。”
血沿刀锋滴落,却在半空被冻成冰珠,叮叮当当砸地。
绿字刷新:【主播自残,超管待命】
“残你大爷。”他一刀划下,皮开肉绽,却没疼。
烙印发疯地亮,像红灯泡终于炸了。
电梯猛地一震,所有虚影同时转头,看向破裂的灯。
00:45
轿厢开始自由落体,却卡在井道中央,不上不下。
周以轩趁失重,一把拽住影子父亲的衣领——
符咒贴纸“啪”一声贴上去,绿字瞬间乱码。
“爸,回家。”王美丽在远处喊,声音被雨撕碎。
影子僵住,脖颈灼痕被黑血灌满,像被塞了太多弹幕。
电梯发出超载警报,红灯狂闪,观众席开始退票。
00:10
周以轩把刀插进控制板,火花四溅,像一场小型烟火。
他转身跃出轿厢,脚蹬井壁,借反冲扑回走廊。
身后,电梯轰然坠底,金属尖叫,观众尖叫,一并埋进黑暗。
00:00
倒计时归零,绿字闪成雪花,全楼灯光同步复活。
水洼退去,留下满地灰白,像烧完的纸钱。
王美丽扶墙,锁骨伤疤止血,颜色淡成旧照片。
赵红把枪收回,掌心全是汗,却笑得比哭真:“舞台塌了,票还没用完。”
小曼低头看手机,直播间显示:主播已下播,回放审核中。
她长吐一口气:“审核能通过吗?”
周以轩靠在墙,手套烂成渔网,掌心刀口翻卷,却不再烫。
他抬眼,看天花板那排灯,灯管里仍有几粒绿点,像未关的后台。
“名单没消,”他说,“只是暂停更新。”
王美丽走过来,把合影抽回:“谢谢你替我请假。”
赵红补刀:“下次记得带医嘱。”
小曼递上创可贴,粉色凯蒂猫图案,与血腥毫不相干。
走廊尽头,电梯井只剩黑洞,像被拔掉牙的肉窝。
可他们知道,牙还会长,且更尖。
周以轩把烂手套摘下,血手印按在墙上,五个指孔,像未写完的符。
“走吧,”他说,“去城西,把服务器连锅端。”
赵红点头,王美丽默认,小曼把直播软件卸载又重装。
四人往外走,背影被灯拉得老长,像四根针,准备缝更大的口子。
雨停了,风却开始磨刀。
警局门口,一辆殡葬车缓缓驶过,车身漆着三个字:永恒渡。
车窗黑,没人看见里面有没有司机,只觉有视线,透过玻璃,在他们背后盖章。
周以轩掌心忽然一痒,新生肉芽里,有极细的光,像排队号码,又亮了一下。
他握拳,把光掐灭,却掐不灭那句弹幕——
“替补别走远,下集预告已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