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点微光忽然熄灭了。不是电量耗尽，是整个程序的死亡。符咒化作的金色粒子，本该化作净化一切的洪流，此刻却像失了骨头的皮肉，软塌塌地散落下来，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像素噪点。

“又是这样。”

张守正的喉咙发干。他攥着那块滚烫的金属，感觉自己的掌心正被一只无形的怨灵舔舐。耳麦里，那电子合成音的嘶吼还在继续，尖利，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空洞，像是在哭诉一个无人能懂的笑话。

“你根本不相信我。”

弹幕，却是另一番光景。无数彩色字符像疯狂的蝗虫，瞬间啃噬了整个画面。

“绝了！这特效公司叫什么？我愿意氪金！”

“五毛？我看是五百万！这粒子系统，好莱坞也得跪。”

“主播别演了，你衣服领口那八卦扣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吧？”

他看不下去了。这世间的荒诞，有时比真正的恶鬼更伤人心。他猛地一转手腕，镜头对准了身后的落地窗。深夜的写字楼像一头巨大的黑色怪兽，玻璃幕墙冰冷，映着城市扭曲的霓虹。就在那片幽蓝的倒影中，无数纠缠的数据流正像毒蛇一样游走。

“看右边！”他对着麦克风吼了一声，声音有些劈裂，“这是量子纠缠态的鬼魂，正在尝试实体化！三、二……”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准备启动下一道符文程序。然而，手机却僵住了。屏幕上的画面凝固，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紧接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从手机壳的缝隙里渗出来，冰冷，黏腻，像极了墓碑上的晨露。

“啪！”

一声脆响，不是来自手机，而是来自他头顶的投影幕布。那块巨大的荧光屏，他本想用来向这些“观众”展示灵界波动图谱的东西，此刻竟从中心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弹幕里又是一阵狂欢，刷过三千多条“经费燃烧”。

张守正扯开领口，那颗用黄铜打磨的八卦纽扣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泛着暗光。他解开西装，露出里面的一件黑色马甲。马甲内侧，一个暗袋正微微震动。那里面装着他的“符宝袋”，融合了古代星象学与现代定位技术的二十八星宿定位系统，已经开始在他视网膜上投射出血色的坐标。

“张工？”监控室里，一个叫小陈的年轻人抬起头，脸色苍白，“刚才……文化局的人打来电话，说咱们涉嫌传播封建迷信，要求立即停止直播。”

“闭麦！”张守正几乎是扑了过去，把手机几乎怼到了小陈的脸上，“别管那些！把AR滤镜的色温参数，给我调到阴间绿！绿到发黑的那种！”

他的话音未落，整个世界突然陷入了死寂。

“滋啦——”

所有的电流声都消失了。灯光，电脑，监控，连同头顶那块裂开的幕布，一瞬间全部断电。黑暗笼罩了一切，冰冷，厚重。几秒后，应急灯“啪”地一声亮起，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十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半截的、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腿，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黑烟，却又带着金属的质感。

“哈！”一声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寂静。一个女人踩着“哒、哒、哒”的节拍走了过来，她的钻石高跟鞋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像是在为某个看不见的幽灵敲响丧钟。是女记者李小薇。

她举着话筒，那话筒的顶端，一只红色的标志灯像独眼一样闪着光。她把镜头死死地对准了张守正，也对了准了他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这就是传说中抓鬼的茅山道士？”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玩味的笑意，透过直播设备，传进了五万多个正在“吃瓜”的耳朵里，“请问张先生，您用来展示神通的，是Unity3D引擎，还是虚幻引擎5？”

张守正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女人，不是普通记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子吊坠是一个被黑色珐琅包裹的六边形符文。那是道门情报组特制的加密吊坠，内部刻着微型辟邪阵法，同时也是一个远程通讯密钥。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佯装低头调试设备，拇指却在滚烫的手机壳背面，飞快地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收妖阵图。“李小姐，”他抬起头，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深夜擅闯这栋还未交付的建筑，就不怕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切。”李小薇忽然向前一步，凑得极近。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混着电子设备烧焦的糊糊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跟着你三天了，张博士。”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量子物理研究所的备案项目表里，可没有‘互联网捉鬼直播’这个分支。”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的伪装。也就在这一刻，那半截黑影动了。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虚空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拧麻花。那半截残影开始扭曲、变形、拼接，最终组合成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幽光的U盘。这“U盘”的接口处，裂开一张巨大而扁平的嘴。

张守正没有犹豫，猛地一拍手机。指尖激活的粒子加速器符咒，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直轰鬼物而去。然而，光柱在击中那U盘的瞬间，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无数涌动的蓝色数据流吞噬殆尽。

“见鬼！”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下是真的见了鬼。他一把扯开西装，腰间一排北斗七星镇魂钉寒光闪闪。他抽出其中三根，在手中飞快地结成一个手印。

“这是电子怨灵共生体！”他冲着李小薇的方向低吼，“它不是传统鬼魂！”

“主播牛逼！这是要放大招了啊！”

“666！这经费，上市公司都得破产！”

“前面的别刷了，快看主播的腰，那是什么？道具店买的飞镖吗？”

直播间里，弹幕疯了。而李小薇的镜头，却突然一片漆黑。

张守正心头一沉。只见李小薇不慌不忙地举起手腕，他看到她耳后那个伪装成蓝牙耳机的道门密钥，正闪过一抹微弱的青芒。

“你的手机，”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根本不是什么量子终端，它只是一个接收器，一个诱饵。”

那巨大的U盘鬼物突然发出一阵老旧拨号 modem 的尖啸。紧接着，整栋楼里所有残存的电子设备，消防警报器，小陈的备用手机，甚至是李小薇那台黑屏的摄像机，都开始同时发出同一种声音——凄厉的，无法关掉的，电子音的尖叫。

张守正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要被撕裂。他闭上眼，眼前的世界瞬间化作了数据的洪流。在那片由0和1组成的海洋里，他看见了，看见了无数张痛苦的脸，男女老少，他们的身体正在被数据分解、吞噬。

是三年前那起“星链科技”数据泄露案的受害者。数百万用户的个人信息，连同他们最后的痕迹，一同被封存在了这家公司的服务器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叫王志民。

“张守正！”

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向后一扯。李小薇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根由蓝色数据流组成的幽灵触须，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狠狠地抽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她手里的笔记本也被扫过，页面上瞬间多了一道灼烧的印记——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区块链哈希值。

“你还认为这是特效吗？”李小薇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张守正没有回答，他猛地甩开她的手，手腕一抖，袖中飞出十二道微型符咒。这些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十二团银色的烟火，在直播间里炸成一片绚烂的粒子特效，暂时阻断了那鬼物的视线。

“各位观众，”他对着镜头，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在关闭直播，还能在后台领取一张十元补偿红包。”他顿了顿，忽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悲凉。

“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引发您的不适，甚至可能导致您的电子设备永久性损坏。”

话音刚落，整栋写字楼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地震，而是更可怕的事情。脚下的钢筋混凝土、身旁的玻璃幕墙、头顶的灯管，都在分解，变成一个个闪烁的像素块，漂浮在半空中。

这是量子隧穿！这怨灵，竟然想把整栋楼拖进数据世界！

“住手！”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一个加密来电显示在屏幕上。是赵明华。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急促而愤怒：“张守正你疯了？你当这是修真模拟器？快切断灵能供应，你会毁掉整个区域的空间结构！”

张守正看了一眼那个来电显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用空着的手，狠狠地掐断了通讯。

去他妈的空间结构。

他撕开了马甲，将里面的符宝袋整个倒扣过来。无数晶莹剔透的量子结晶，像一场冰冷的暴雨，倾泻而出。这些结晶是他用灵能淬炼的“数据病毒”，是唯一能伤害到电子怨灵的东西。

当第一颗晶粒嵌入那片扭曲的虚空时，巨大的U盘鬼物发出了一声类似数据库崩溃的惨叫。那声音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直播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随即，人数突破了百万。弹幕却在疯狂地讨论着另一件事。

“这音效库也太全了吧？连服务器崩溃的声音都有！”

“我宣布，今年最佳视觉特效奖，就是它了！”

张守正看着那些弹幕，忽然笑了。他扯下领口那颗已经开始燃烧的八卦纽扣，随手扔在地上。纽扣接触到空气，瞬间化为一撮飞灰。

他不再防御，任由那些狂暴的怨灵数据流像刀子一样割裂他的手臂。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当第一滴滚烫的血珠，透过手机镜头，清晰地映入百万观众眼中时，所有的弹幕都停滞了。

也就在这一刻，张守正听见了。

“张先生，我们相信你。”

不是电子音，是十七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低沉的重音，在他的脑海里轰然奏响。那巨大的U盘鬼物，其核心之处，缓缓浮出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的虚影。

她看起来很悲伤。

“但是……我们的主人，王志民……他马上就要重启整个量子互联网了……”

直播信号被强制切断。

张守正踉跄一步，扶住冰冷墙壁。手臂上的伤口很深，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转过头，看见李小薇正举着她的备用手机，对准他还在渗血的袖口。

“文化局刚刚发布了《网络道士从业规范》征求意见稿……”她一边拍，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平静。

但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张守正。她的记者证背面，那个隐藏的道门密咒，正发出明亮的、警告性的青光。

“刚才……”她嘴唇发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些声音……你听见了？”

张守正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李小薇的肩膀，望向她身后那片黑暗的虚空。直播断开前残留的、无意义的区块链代码，正在那里悄悄地重组。

一个名字，缓缓浮现。

王志民。

他扯掉手机里那块还在发烫的电池，随手扔在地上。一种低沉的、巨大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不是音响，不是电子设备，而是来自十七楼。

那里，是星链科技废弃服务器的核心机房。

比刚才那强大了百倍、千倍的怨灵波动，正在那里，缓缓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