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天台上的硫磺味卷进领口,像给脖子套了根锈铁丝。
张守正低头,屏幕最后的蓝光熄灭,像死鱼翻肚。
“确认”两个字还在视网膜上烙着,血却已经被手机吐出来,一滴,两滴,顺着充电口挂成暗红冰溜。
他拿袖子去擦,袖口立刻被烧出蜂窝眼——血里带着回滚的符咒残渣,灼人。
“刘建国那点儿体温,只够三秒特效。”
张守正自嘲,嗓子干得冒火星,一抬头,夜空的黑像被谁抠掉图层,露出底片的灰。
十七颗倒计时光点,已经亮到第六颗。
咚咚——
不是心跳,是楼下电梯在往上爬,每层都卡一下,像老人咳痰。
张守正把手机塞进兜里,塑料壳烫得贴近大腿,发出嗤啦一声,肉味混着焦布味,闻起来像廉价烧烤。
他拉开通往楼梯的防火门,门把手脱落,掌心里只剩一颗螺丝,螺丝头刻着“Made in Hell”,不知是哪位恶作剧。
楼梯间没有灯,却有风,风从底下灌上来,带着电梯井的机油腥。
他数着楼层往下跑,跑到十四层,脚底踩到一张软东西——人脸,或者曾经是脸,现在是一滩温热的二维码,被鞋跟一碾,发出“滴”的到账声。
“别挡路。”
张守正踢开它,鞋底立刻被黏住,抬脚时撕掉一层胶皮,露出袜子的洞,洞边脚趾甲灰白,像旧缓存。
十三层,安全指示灯闪成一条紫线,线尽头站着赵明华。
她没穿外套,只剩一件白衬衫,领口被汗腌出黄边,手里攥着一枚硬币,硬币上老李的侧脸浮出来,朝他眨了一下眼。
“电梯到十七层会往回倒,你只剩两层时间。”
赵明华把硬币弹起,硬币旋转,发出老式照相机的咔嚓声。
“给我路费?”
“给你买命。”
她抓起张守正的手,指甲掐进刚才的灼痕,新血盖旧血,硬币被按进伤口,冰凉,像塞进去一枚子弹。
“刘建国呢?”
“被删除键拖走,还剩一根手指,在电梯缝里招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手指是商场橱窗的假手。
张守正想问更多,楼下传来“叮”一声,电梯停了,十七层。
紧接着是倒车的咔哒咔哒,像磁带倒带。
“跑!”
赵明华推他一把,自己却没动,白衬衫被风鼓起,背面写满红色代码,代码流动,像活蛆。
张守正踉跄往下冲,耳边听见电梯门撕开,一只半透明的手伸出来,指节上挂着删除键,键帽已经磨平,露出底下白骨。
那只手一路贴着墙皮追,墙皮被刮出长长白痕,粉末簌簌落在头发上,像一场劣质雪。
十层,他撞见李小薇,她正蹲在角落给手机贴创可贴,屏幕裂口太大,创可贴只能糊住一半,另一半还在渗光。
“符咒退款了?”她抬头,黑眼圈把眼睛压成两条缝。
“只退一半。”张守正喘得像破风箱,“另一半被扣手续费。”
“我这边收到提示——杀你百次,救我一次。”
李小薇把创可贴撕下来,贴到他手背上,指尖冰凉,“系统让我们互刷人头,刷够额度才给开门。”
楼下脚步声骤停,删除键的手悬在转角,像犹豫。
李小薇把手机塞进他掌心:“拿好,当靶子用。”
“你呢?”
“我当记者的时候,早把命卖给了点击率。”
她笑,牙缝里夹着血丝,不知是咬破嘴唇还是咬过别人。
九层,防火门被撞开,刘建国剩下的那根手指滚进来,指甲盖里嵌着一粒结晶,闪着第七颗光点。
手指像蜈蚣,贴着地爬,目标明确——张守正的脚踝。
张守正一脚踩住,鞋底发出“咔”的碎响,结晶爆成粉尘,粉尘里浮出老李的半张脸,张嘴喊:“徒弟,补票!”
声音未落,第八颗光点亮起。
李小薇在背后推他:“别停,楼层数字在倒着走!”
八层、七层、六层——墙面上的“6”刚刷过漆,漆没干,被风一吹往下淌,像血泪。
五层,删除键的手终于抓住他肩膀,冰冷,带着机械键盘的脆响。
“是否确认删除?”
声音直接响在耳蜗,没有音量调节。
张守正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屏幕朝外,对准那只手,剩余的血在充电口凝成痂,他掰开痂,挤出最后一滴,抹在镜头上。
“确认你娘。”
他按下快门,闪光炸亮,楼梯间被照成一张过曝照片,照片里删除键断成两截,一截掉地上,一截还抓着他,像断螯的蟹。
四层,赵明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空洞回声:“硬币买命,不找零!”
张守正低头,手背上的硬币正在融化,铜绿渗进血管,沿小臂画出一条绿线,线头指向心脏。
三层,绿线开始分叉,像树状图,每个枝头都结出数字:99、98、97……
李小薇瞥一眼,笑出声:“系统给你算剩余复活币呢。”
二层,绿线跳到“50”,楼梯尽头出现一扇临时门,门板用废旧广告牌拼成,广告上王志民的巨脸被划掉双眼,黑洞里滴出真血,血珠落地,发出“到账”提示音。
一层,门没锁,推开就是地面,冷风裹着机油、烧烤、汽车尾气味一起涌进来,像城市在打喷嚏。
张守正冲出去,脚刚落地,第九颗光点亮起,亮在夜空,亮成一根指路灯,直指他的眉心。
“还剩八秒。”赵明华靠在路灯杆下,手里晃着空的硬币袋,袋底破了个洞,洞边烧得焦黑。
“刘建国呢?”
“在电梯里,被按了永久删除,回收站都找不到。”
她说得平静,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张守正回头,大楼外墙开始闪屏,像老旧电视机,一帧一帧掉色,掉到最后,只剩十七层还亮着,亮成一只独眼。
“通道开了?”
“只开一条缝,够送进去一个人,或者吐出来一个鬼。”
赵明华把空袋子套在他脖子上,袋子立刻缩成项圈,勒住喉咙,像给宠物上牌。
“进去前,先杀我一次。”
李小薇从背后贴上来,把记者证塞进他手心,证件滚烫,像刚出笼的烙饼,“证里有我全部点击率,够你买一张单程票。”
张守正攥着证件,指节发白,远处第十颗光点亮起,亮成血红色,像给夜空点了颗朱砂痣。
“动手啊,别娘们。”
李小薇闭眼,睫毛在风里颤,像两排被吹散的逗号。
张守正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额头,手心的绿线跳到“01”,再跳就归零。
他按下快门,没有闪光,只有一声轻响——“咔嚓”,像剪断一根头发。
李小薇晃了晃,身体像被抽走缓存,软倒在地,记者证化作飞灰,灰里浮出最后一行字:
“杀我百次,救你一次,当前进度:1/100。”
灰被风吹散,第十一颗光点亮起,亮成白色,像给黑夜补了颗蛀牙。
赵明华推他一把:“通道快关了,跑!”
张守正冲向大楼,脚步踏在柏油上,每一步都踩碎一颗光点,光点碎成玻璃碴,碴里映出刘建国仅剩的手指,还在比中指。
十七层电梯门洞开,门边贴着临时告示:
“本趟列车终点:幽灵联盟,票价:一条人命,不找零。”
他冲进去,按下关门键,门合拢瞬间,看见赵明华站在原地,对他做了个口型——
“下次,杀我。”
电梯上升,光点全部熄灭,夜空恢复成格式化后的黑,干净得令人心慌。
张守正低头,手机跳出最后一行提示:
“充值成功,剩余复活币:99,是否继续游戏?”
他按下“是”,血从指尖滴落,落在地板上,像给死人盖印。
电梯“叮”一声,十七层到了,门开,外面是更深的黑,黑里站着王志民,像素嘴角拉到耳根。
“欢迎,张守正,你的信仰,余额不足。”
张守正踏出电梯,鞋底黏住一张二维码,二维码里,李小薇的笑脸刚被刷新,像新上架的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