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如化不开的浓墨。江隐的身影在错综的巷弄间穿行,脚步轻得像猫。晚风带着街市最后的喧嚣,混杂着路边小吃的香气,一同涌向那座静静矗立的建筑。
古旧的皮影戏坊,在霓虹灯的映衬下,像一位沉默的说书人。门楣上褪色的木雕,诉说着百年前的荣光。江隐在对面阴影里站定,目光如鹰,锁定了戏坊后院那扇不起眼的侧门。
他此行的线索,断在此处。
一个闪身,他越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后院堆满了杂物,废弃的皮影人偶靠着墙,彩绘的脸孔在月光下显得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料和陈年桐油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气息。
这气息不对劲。
江隐的瞳孔微微一缩。它太冷,太陈腐,像是从地窖深处渗出来的。他顺着气息的源头,来到那扇挂着精致人偶的门前。人偶的五官刻得栩栩如生,一双点漆般的眼睛,仿佛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伸出手,指节微曲,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咔嚓。”
不是木头开裂的声音。更像是玻璃碎裂,一声脆响后,门内的景象被彻底颠覆。一道扭曲的光幕取代了原本的墙壁,像一个旋转的万花筒,将整个侧室变成了另一个次元。
无数张剪影在光幕后飞舞。
它们不是纸,是人的轮廓,被压成了二维的薄片。这些剪纸人影以江隐为中心,无声地盘旋、折叠、展开,构成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漩涡。
“阴兵剪纸……彻底觉醒了。”江隐心中沉了下去。他本以为这只是个被资本异化的小戏坊,没想到竟藏着一个封印的节点。
一股寒意从漩涡中心炸开,刺骨的阴风卷着怨恨,扑面而来。江隐右眼中的傩面琉璃,不受控制地亮起幽光。光幕深处,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沈青禾。却又不是她。
她的双眼燃着两簇复仇的鬼火,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讥诮,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你还真敢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直刺江隐的耳膜。
江隐的身体绷紧,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危险。沈青禾,那个打着民俗学家旗号,暗中操纵香火经济的女人,竟然就是邪灵的宿主。不,或许她根本不是宿主,她就是邪灵本身。
“你是谁?”江隐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沉稳,“这皮影戏坊,是你的傀儡?”
“我是谁?”沈青禾轻笑起来,笑声尖锐而悲凉,“我就是被你亲手镇压在镇纸灵核里的那个东西啊,江隐。”
江隐的呼吸一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他以为的封印,不过是一个牢笼。而笼中的野兽,从未沉睡,只是在等待挣脱的时刻。
“为什么?”他追问,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沈青禾的眼神里哀伤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浓的恨意覆盖,“因为你毁了我的容身之所,让我永世不得安宁。我要你尝尝,什么叫作徒劳无功。”
话音未落,漩涡猛然加速。无数剪纸阴兵尖叫着,像一群嗜血的蜂群,朝江隐扑来。每一张纸片的边缘,都闪着收割性命的寒光。
“锵!”江隐拔出腰间的阴兵剪纸刀。刀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劈开最前方的几个阴兵。
纸片碎裂,化作黑色的蝴蝶。
可就在那一刻,一股奇异的寒意顺着刀柄侵入他的经脉。江隐心头一跳,他感觉到,自己的一丝生命力,随着那个阴兵的消散而流逝了。
“没用的。”沈青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戏谑的残忍,“这封印本就是用你的命做的基。你每斩断一个阴兵,都是在加固我的牢笼,也是在削弱你自己。你的每一次镇压,都是在为我的归来添砖加瓦。”
江隐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这便是他一直追寻的答案?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喂养一个他亲手创造的敌人?
阴兵如潮水般涌上,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江隐在刀光纸影中辗转腾挪,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灵魂。汗水浸透了后背,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哈哈哈!绝望吗?”沈青禾的笑声里满是快意,“这就是你的宿命!”
就在江隐的体力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时——
“轰!”
一声巨响,侧室的墙壁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砖石和木屑四处飞溅。一个魁梧的身影逆着月光闯了进来,左臂上的机械结构发出“嗡嗡”的低鸣。
是老刀。
他的机械左臂上,傩面的纹路亮着刺眼的白光,像一把能撕开虚空的利刃。
“老刀!”江隐精神一振。
“再不来,你就得给这小娘皮当点心了。”老刀的声音粗粝,他二话不说,冲进阴兵群中。机械臂挥舞,带起阵阵罡风,所过之处,纸片漫天飞舞。
但他没有一味猛攻。他的机械臂指尖极快地划过那些碎裂的纸片,一道道微弱的数据流在他臂膀的屏幕上闪过。
“你在找什么?”江隐靠着他,暂时获得喘息之机。
“真相。”老刀言简意赅,“这些阴兵不是凭空来的,它们的灵魂上有印记。我要拼出百年前的样子,让他们安息。”
两人背靠着背,与无穷无尽的阴兵厮杀。江隐的每一次挥刀都变得更加沉重,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化作一缕缕青烟,从身体里飘走。
“快顶不住了!”江隐低吼,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镇纸灵核!它在最中心!”老刀的机械臂猛地向前一指,“毁掉它,或者用它彻底封印!”
沈青禾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发出一声尖啸。所有的阴兵瞬间合拢,化作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怨脸和肢体组成的纸人怪物,朝二人猛扑过来。
“退!”江隐一把推开老刀,自己迎了上去。
他将阴兵剪纸刀横在胸前,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其中。刀身上,属于他自己的生命气息,与邪灵的阴气剧烈碰撞。
“阴兵镇!”
一声暴喝,刀光如电,将那巨大的纸人怪物从中间劈开!裂缝中,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镇纸灵核显露出来。
“老刀!就是现在!”江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老刀动了。
他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那团即将重组的能量中。机械臂上的光芒大盛,像一只巨大的手,死死抓住了镇纸灵核。
“不——!”沈青禾发出凄厉的尖叫。
老刀带着灵核急退,将它狠狠塞进江隐怀里。“快,用你的血,激活它!这是你的封印,也只有你能用!”
江隐没有丝毫犹豫。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镇纸灵核上。嗡的一声,灵核光芒万丈,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举起刀,刀身与灵核连成一片,仿佛化作一轮初生的太阳。
“封印即是牢笼,亦是孕育仇恨的温床。”他看着在光芒中挣扎的沈青禾,一字一顿地说,“但今天,这牢笼我要重铸。”
刀光落下,不是斩杀,而是镇压。
光芒化作无数条锁链,将所有散乱的阴兵和沈青禾的虚影,统统拉扯回镇纸灵核中。光芒敛去,侧室恢复了死寂。
江隐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镇纸灵核,光芒正迅速黯淡,最终化作一捧飞灰,消散在夜风里。
“谢了。”他对转身要走的老刀说。
“别死得太早。”老刀留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身影便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
江隐撑着墙站起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赢了吗?或许。
但沈青禾最后的那个眼神,他忘不了。那不是恐惧,而是更深的怨毒和……一丝解脱。
这胜利的代价,是用命来垫付的。而这场战斗,恐怕真的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