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的指尖还残留着上一战的血痂。
他本打算回巷口买一碗热豆花,把命垫回去,可脚跟刚离地,香火鼎就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后脑勺吹灭一盏灯。
“别倒,倒就凉了。”
他自嘲,用袖口蹭掉额头的冷汗,袖口立刻被烫出一道焦痕——那不是温度,是阴火。
鼎口的香灰本来死寂,此刻却浮起一层黑膜,像隔夜粥面结出的油皮,轻轻抖动,发出“啵”的裂声。
声音不大,却震得耳膜发痒,像有人拿头发丝掏他的脑子。
江隐后退半步,鞋底碾碎一粒干豆子,脆响在地下室格外刺耳。
就是这瞬间,他听见鼎底有人打了个哈欠——哈欠里带着铜钱味。
“醒了?”
他低声问,像在问贼,也像问自己。
无人应答,只有香灰翻涌,露出一只“眼”。
那眼没有瞳仁,是一枚被压扁的铜币,币孔里滴出黏稠的黑浆,落地成字:债。
一个字,两笔,却像秤砣砸在脚背。
江隐的膝盖本能弯了一下,他强行撑直,听见自己骨缝发出类似老竹开裂的脆响。
“再看下去,命要贴进去。”
他提醒自己,可视线被那枚铜币钉死,挪不开。
忽然,有只手从他肩膀后探出,指甲盖泛着蚌壳光。
“别动,动就扯裂我。”沈青禾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凉得像刚化开的雪水。
江隐没回头,只把肩膀往下沉一寸,示意自己不会乱撞。
“你也听见了?”
“听见?”沈青禾轻笑,“我脖子上的皮影在哭,哭腔拖得比戏台还长,你说呢?”
话音落,她颈侧那张薄如蝉翼的皮影果然鼓起,像被鼓风机灌了一口怨气,五官错位,嘴缝拉到耳根,发出“咿——”的一声倒板。
戏腔撞在鼎壁,回音碎成七八片,每一片都落在江隐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鼎底有人放债。”江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利息是命。”
“我知道。”沈青禾的指尖顺着他手臂滑到手腕,停住,像找到脉搏,“我还知道,咱们俩都是抵押物。”
这句说完,香火鼎突然直立起来。
没人搬它,它自己立起,像喝醉的棺材,鼎足在地面划出三道火星,火星溅到墙上,把符箓串成一条火线。
火线尽头,供桌“啪”地裂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壁龛。
龛里摆着一叠黄纸,纸角用朱砂画着K线图,阴线长阳,红绿交错,比城隍庙的签文还热闹。
江隐眯眼,认出那不是什么K线,是命线。
每一根下跌,都代表一个魂魄被割走一刀。
“阴债证券……”他喃喃,“原来真的有人把魂拆成手牌。”
“不止魂。”沈青禾用竹扇挑开黄纸最上层,露出底下压着的照片——
老刀、他自己、还有更早死掉的几个线人,头像被红圈钉住,旁边标注:看跌。
“咱们要是今晚不翻盘,明天就跌停。”
她说得轻巧,像在聊夜市的花生米价。
江隐舌尖顶了顶腮帮,尝到铁锈味,那是刚才咬破的旧伤又裂了。
“怎么翻?”
“先问庄家是谁。”沈青禾抬手,竹扇指向香火鼎,“庄家在鼎底。”
鼎似听懂,发出“咕咚”一声吞咽,黑浆逆卷而上,把铜币眼泡涨成拳头大。
币孔里探出一段声音,像用锈锯拉铁片:
“两位,买入还是抛?”
江隐没急着答,他先弯腰拾起地上一截断香,香头还亮着星红。
他用指甲掐灭,火星烫进指腹,疼得他眉心一跳,却也让思路瞬间清明。
“抛。”他说。
“那得先补仓。”庄家笑,“补你们的命。”
沈青禾接话:“补多少?”
“一息一寸,三息两魂。”
声音落下,鼎沿弹出两根黑线,线头系着铜铃,叮铃一声,自动套向两人手腕。
江隐反手一刀,刀背挑开铜铃,铃口喷出一股腐甜味,像烂柿子混着石灰。
他趁机欺身近鼎,左掌啪地拍在鼎腹,掌心里藏着的傩面琉璃立刻嵌进铜绿。
“咔——”
琉璃与铜绿咬合,发出钥匙转锁的脆响,鼎壁浮现一道裂缝,缝里漏出白炽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百支蜡烛。
庄家吃痛,声音陡然拔高:“无礼!”
“更无礼的还在后头。”江隐咬牙,右手掐诀,指缝溢出一缕青火,沿裂缝钻入。
青火遇黑浆,发出“嗤啦啦”油炸声,一股葱爆腐肉的怪味冲鼻而上。
沈青禾趁机把竹扇插进裂缝,扇骨撑开,当杠杆使,喝一声:“起!”
两人合力,鼎盖“哐”地掀翻半寸,露出里面翻滚的“市盘”——
无数细小的魂影被穿在竹签上,像糖葫芦,签子底部浸在墨汁里,涨跌由墨色深浅决定。
“看见没?”沈青禾喘口气,“咱们的魂也串在中间。”
江隐目光一扫,果然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根签,墨色已经淹到喉咙。
他伸手去抓,签子却像活鱼滑不留手,反倒把旁边一根“沈青禾”撞得晃荡,墨色瞬间涨到她眉心。
“别乱动!”她喝止,声音却抖,“再动咱俩一起爆仓。”
话音未落,鼎底传来“咚咚咚”三声鼓点——
开盘铃响了。
鼓点每敲一次,签子就往下沉一寸,墨色爬得比蚂蚁还快。
江隐的指尖开始发凉,那是魂被抽走的征兆,像有人用吸管喝他的血。
“三息,够做一件事。”他迅速盘算。
“什么事?”
“抢庄。”
他说干就干,突然把整只手探进鼎腹,傩面琉璃当护心镜,硬抗黑浆腐蚀。
皮肉“滋”地冒白烟,他却不管,五指并拢,一把攥住最粗那根“庄签”——
签头刻着“幕后”二字,墨色浓得发黏。
“撒手!”庄家怒吼,鼎身剧烈摇晃,想把江隐甩出去。
江隐反而借劲一荡,整个人半吊在鼎口,像攀岩的钉子。
“沈青禾,剪子!”他喊。
沈青禾没问剪哪,她抬手就把竹扇合拢,扇缘弹出薄刃,寒光一闪——
“咔嚓!”庄签被齐根剪断。
断签喷出黑金两色墨,像打翻的砚台,溅得满墙都是。
那些K线符箓被墨一染,立刻扭曲,绿变红,跌变涨,所有命线集体反抽。
“涨!涨!涨!”
魂签们发出欢呼,齐刷刷往上浮,墨色倒灌回鼎底,反而把庄家的铜币眼泡冲得“噗”一声炸成铜雨。
“你们——会——后悔——”
庄家声音碎成四瓣,渐渐被倒灌的墨呛住,最终变成一串咕噜咕噜的气泡,沉进鼎底最深处。
“收市。”江隐喘着粗气,松开手,掌心已见白骨,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今天,涨停。”
沈青禾扶住他,刚想说话,脚下却猛地一空——
地板塌陷,两人连同香火鼎一起坠落。
黑暗里,只剩铜铃还在半空晃,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像收盘的钟声。
而钟声后面,有更轻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是谁捡走了那截断签?
没人看清,只看见签尖滴下的墨,在地上写出一行小字:
“明日复牌,跌停不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