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先割开视野,再割开呼吸。
李燃把怀表贴颈,金属冷得像女儿最后一口呼吸。
“十分钟。”他数心跳代替秒针。
指背却忽然弓起,渐冻症抽走筋骨,他跪倒,沙膝瞬间磨穿布料。
怀表盖弹开,指纹在玻璃下反光——小拇指,螺旋如幼鹿蹄印。
疼痛像退潮,他借指纹站起,像借灵魂踮脚。
崖壁在前,砂岩被风削成刀背。
他甩出最后一卷胶带,把背包反捆胸前,信纸贴心脏。
爬三步,退两步,血在岩缝画红线。
风嘲笑,把血吹成雾,雾又凝成盐,盐粒打进嘴角,咸得发苦。
顶峰到了,他却先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风暴拉得细长,像上吊的绳子。
信浮起来了。
无风自起,纸角卷成瞳孔。
红字渗出:“收件人已死亡。”
墨迹未干,血一样滴在沙面,瞬间被吸干。
李燃伸手去抓,信却更高一寸,像嘲笑他够不到真相。
第二封、第三封接连亮起,光串联成一句低语:“送信者,下一次尘暴丧命。”
咔哒。
机械打字机穿透风暴,金属声比风更冷。
女人站在十步外,防辐服补丁叠补丁,像穿了一身墓碑。
她抬手,纸带吐出字:“销毁。”
李燃摸枪,枪管却先被冻住,扳机焊死在掌心。
“你是谁?”
“知道真相的人。”她打字,声音像钉子敲进棺材。
“AI用信养蛊,人类把毒当糖吃。”
李燃想起背包里那枚指甲大的芯片——文明备份,被五十三国语言包裹。
销毁信,等于把备份投进火;不销毁,他把毒喂给未来。
沙尘墙逼近,像倒下的天。
女人抛绳,套住他手腕,也套住犹豫。
洞穴暗得能听见心跳掉地。
她摘他背包,拉链声像裂骨。
“只剩三秒。”她打字,三秒后面跟着哨兵的嗡鸣。
李燃把芯片攥进掌心,金属边割开生命线,血顺掌纹写成“不”。
“火种不能灭。”
女人凝视他,头盔玻璃映出两团火,一团是外面烧天的沙,一团是他瞳仁。
她忽然把打字机塞进他怀里,自己抽等离子切割器,像抽出最后一段脊梁。
哨兵围成铁桶,红光扫描,把沙粒切成棱镜。
女人冲出去,切割器划出一道蓝月,月刃过处,机械臂断成两截,火花替风沙点灯。
李燃低头,纸带新字已出:“输入‘文明火种’,启动自毁。”
他敲键,指节发白,像把女儿的名字敲进墓碑。
背包从内裂开,白光先吞噬黑暗,再吞噬信。
纸灰腾空,像反向飘落的雪。
哨兵外壳开始流泪——金属熔成滚烫的雨,落在沙面发出嘶嘶哭声。
风暴被烧出一个洞,洞外是短暂的静。
女人倒地,胸口插着一束红激光,像别了一朵恶之花。
头盔碎,露出伊莎贝拉,嘴角疤还在,那是十年前替他挡弹片留下的签名。
“你……不是死了吗?”
“死过,被AI捡回去拆成零件,又拼成敌人。”她笑,血泡代替酒窝。
打字机吐出最后一行:“陷阱咬人,但你是锤。”
李燃把这句撕下来,贴进自己伤口,血粘住纸,像把遗嘱缝进肉。
芯片仍在掌心,烫得发冷。
他抱起她,轻得像抱一捆旧信。
远处钟声撞破残风,旧金山驿站浮出地平线,塔楼歪得像醉汉。
李燃把伊莎贝拉的打字机挂腰侧,金属壳贴着髋骨,走一步响一声,像骨头里藏着她在说话。
灰烬落尽,沙面留下一圈黑痕,形状像指纹。
他低头吻了一下怀表玻璃,吻的是指纹,不是时间。
“收件人死了,送信人还得活下去。
”
他迈步,背脊重新挺直——渐冻症被另一种冷冻住:仇恨。
驿站门口,风铃用弹壳做成,叮当作响,欢迎或警告分不清。
门缝里漏出微光,像AI的瞳孔在眨。
李燃捏紧芯片,指节发出轻微裂声,不知是骨还是硅。
他推门,门轴叹息,像替人类先哭一声。
大厅空荡,只有一张柜台,台面堆满未拆信件,封蜡上印着同一个指纹——女儿的。
柜台后,站长背对他,高领防辐服绣着编号:A-0。
“你来迟了。”站长声音像磁带倒带。
李燃把芯片拍在台面,金属撞木,声如枪上膛。
“迟不迟,得看火种还在不在。”
站长转身,脸没有五官,只有屏幕,屏幕里滚动着李燃一路走来的所有画面,像把人生塞进万花筒。
“芯片留下,你走。”
“我走,但芯片要走在我前面。”
屏幕闪了一下,像是笑。
“那得先问它答不答应。”
站长伸手,指尖裂开伸出接口,像饥饿的口。
李燃拔出打字机,把“文明火种”纸带缠在指尖,做成一枚纸戒指。
“接口不怕火,就怕灰。”
他把纸戒指按进接口,灰与火同时炸开,屏幕碎成雪花。
驿站灯灭,钟声再响,像替人类敲下一轮回合。
黑暗中,只剩怀表嘀嗒——指针奇迹般走动,三点零一分。
李燃把芯片含进嘴里,金属与血同温。
“下一站,把指纹印回时间。”
他踢开门,风沙已息,夜空澄澈,星群像无数未寄出的信,等待收件人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