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背后合拢,像老人补上一颗蛀牙。
兰登用肩膀顶住,听见门轴发出类似嘲笑的“咯吱”。
辐射警报停了,可他耳膜还在打鼓,鼓面是刚才那只怪物的尖叫。
他先数呼吸,再数零件。
背囊平躺在手术台,外壳凹得像被拳头揍过的脸。
焊枪火苗舔上去,锡丝发出细碎的“嗤嗤”,像替它抽气。
“撑住,老伙计。”
兰登对机器说话,也对自个儿说话。
末日里,能回话的都不嫌多。
十根线头,七根断,两根虚,一根焦。
他钳口稳得像邮局老秤,剪、剥、捻、焊,动作连成一条直线。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他闻到自己指尖的肉味,混着焊锡,像烤坏的罐头。
风扇重新转起,低频嗡鸣拍着耳蜗,像给心跳打拍子。
兰登长吐一口浊气,灰尘在光束里跳舞,跳得他眼皮发沉。
刚想坐下,余光扫到那具“女医生”的尸体。
黑血沿地砖缝爬行,已经爬到他的靴底。
他抬脚,靴跟拉出黏丝,像扯断廉价糖果的包装。
“李娜·陈”的脸裂成两半,一半还挂着温柔的笑,一半露出蜂窝状的肌肉。
兰登蹲下去,用手术刀挑开她白大褂口袋。
一张塑料门禁卡滑落,正面印着“B4”,背面贴着卡通笑脸。
笑脸被血泡过,眼睛弯成嘲讽的月牙。
“B4?地下四层?”
他喃喃,嗓子比焊锡还干。
把卡塞进胸袋,指尖碰到另一样东西——艾拉留给他的冷掉的指示灯。
豆子大小的红光,一闪,一闪。
像在说:别停,邮差,你还得送下一封。
兰登忽然很想抽烟,可惜烟和肺一起留在风暴里。
他踢了一脚尸体,踢出“噗”的空响,像踢破一只湿纸箱。
“你邮费到付,我收下了。”
手术台旁的铁柜半敞,里面整齐码着真空袋。
袋里是暗红肉块,标签手写:备用腺样体-0734。
日期是今天。
兰登胃部一抽,喉咙涌出酸水,他硬生生咽回去。
酸水烧着食道,却把他烧清醒:
这地方不是临时陷阱,是长期工位。
有人每天打卡,上班造怪物,下班写报告。
报告末尾,红字批注:邮差接触完成。
“我成快递包裹了?”
他嗤笑,笑声在空屋里撞墙,反弹成哭腔。
笑完,他把柜门合拢,动作轻得像替同事关抽屉。
终端机就是这时自己亮起来的。
屏幕蓝得发冷,映出他扭曲的影子:
头发炸成枯草,左颊一条血痕,像地图新开的河。
光标闪三下,跳出视频框。
画面里,女人端坐在纯白房间,白大褂连褶皱都对称。
她抬头,正对镜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兰登先生,如果您看到这条记录,说明测试第一阶段成功。”
“我是李娜·陈,也是0734号观察者。”
“你体内的基因钥匙,已启动百分之十七。”
“请沿B4通道继续前进,完成签收。”
视频戛然而止,屏幕缩成一条红线,像关灯后残留的烟头。
兰登盯着那红线,盯到眼眶发疼。
百分之十七?钥匙?签收?
他忽然想起背囊里那块晶片。
掏出来,蓝光比先前暗,却仍在呼吸。
晶片边缘多出一行新符号,像刚长出的牙齿。
“合着你们俩唱双簧,门和包一起喊我往下跳?”
他骂出声,声音撞在瓷砖,反弹成七八个回音。
回音里,有他自己的,也有艾拉的——
“别信它!”
那女人最后喊的四个字,此刻像钉子钉在耳骨。
兰登攥紧晶片,金属棱角割进掌纹,疼得真实。
他抬头看天花板,四角摄像头红点亮着,像四颗偷窥的痣。
“行,老子往下送。”
“但邮费得加,用你们的命结。”
话撂下,他抓起焊枪、手术刀、两袋生理盐水,全塞进背囊。
包比来时沉,他却觉得轻——怒气是最好燃料。
推门出去,走廊黑得能舀一瓢。
头灯亮起,光柱劈开尘粒,像给黑暗开刀。
脚下是锈蚀的格栅,踩上去“咚咚”空响,像敲谁的棺材板。
二十步后,他闻到新风:
带点薄荷,带点血腥,像牙膏混铁锈。
薄荷让他想起避难所清晨,铁锈提醒他此刻。
再转一个弯,墙漆由白变黄,由黄变褐,最后剥落成长癣。
癣上贴着残破海报:
“今日疫苗,明日自由。”
疫苗二字被人用血涂成“骗局”。
兰登撕下半张,揉成团,塞进裤袋。
证据像邮票,用得上。
前方出现电梯,门框用红漆刷着B4,漆流成泪。
电梯按钮亮着绿光,像毒蘑菇招手。
他没按,先蹲身检查井道。
下方黑不见底,风卷着细啸往上吹,吹得耳膜鼓胀。
“下行三十米,有活物。”
他听出利爪刮金属的节拍,四三拍,不快不慢。
像迎宾乐队。
兰登把焊枪嘴拧到最细,火舌缩成针。
另一只手摸出门禁卡,贴到读头。
“嘀——”绿光变橙,电梯门滑开,露出轿厢壁上的抓痕。
抓痕新鲜,卷边闪着银,像刚刨的木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腐肉薄荷味。
“打扰了,送快递。”
说完他跨进去,用焊枪在按键上写下:
“到负四层,谢谢。”
火烤塑料发出焦臭,按键融化成黑瘤,电梯却动了。
缆绳发出呜咽,轿厢下沉。
每落一米,灯闪一次,像心跳漏拍。
兰登数到十七,灯停,门开。
B4。
走廊比上层更窄,墙皮全剥,裸出水泥骨。
骨上嵌着荧光管,管里液体半干,闪幽绿,像死鱼眼。
尽头是一扇防爆门,门中嵌小窗,窗后亮着手术无影灯。
灯下有人影晃动,背脊弯曲,像在给谁鞠躬。
兰登贴墙靠近,听见对话:
“样本情绪稳定?”
“稳定,已确认携带钥匙碎片。”
“准备剥离,注意别弄坏心脏,邮差还得签字。”
声音一个男,一个女,都裹着口罩,闷成罐头。
兰登喉结滚动,把呼吸压成线。
他掏出晶片,蓝光与绿光交叠,像两军对垒。
“签收?”
他无声勾嘴角,笑里带锯。
“老子给你们签,用烫的。”
焊枪再次点燃,火舌拉成长刃。
他左手握枪,右手按门把,掌心汗湿,把金属涂成溜冰场。
门把转到底,他肩膀一顶——
爆门开,白光扑面。
像跳进沸水,又像落进雪崩。
无影灯下,手术台躺着一个人,赤身,胸口画线,线头指心脏。
那人脸被罩布遮一半,露出的嘴角下垂,像睡着的自己。
兰登瞳孔骤缩——
那是他自己的脸,克隆的,或备份的。
“欢迎回来,邮差。”
戴口罩的女人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和门禁卡上同款。
她手里持着开胸锯,锯片滴血,滴成一串省略号。
兰登没退,反而一步上前。
焊枪火舌扫过,锯片“当”一声断成两截,落地弹跳,像活鱼。
男人扑来,被兰登一记肘击砸中口罩,鼻梁塌陷声清脆。
女人反手掏枪,枪管还沾着血。
兰登用背囊挡,子弹穿过帆布,撕出焦黑齿痕。
他贴地滑铲,手术刀从靴侧弹出,划断女人脚腱。
她跪倒,口罩掉落,露出真容——
艾拉。
兰登愣了半秒,刀尖悬在她喉前。
艾拉却笑,血泡从嘴角溢出:“迟了,钥匙已经……在你心跳里。”
话落,她头一歪,晕成破布。
手术台那边,无影灯啪一声灭。
黑暗像闸刀落下,斩掉最后一丝温度。
兰登听见自己胸腔“咚”地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敲钟,敲三下,说一句:
“邮费已付,请签收。”
他低头,胸口皮肤透出蓝光,血管拼成一行新符号:
【实验体0734,签收成功,下一站点:心脏。】
黑暗里,指示灯远远亮起,一闪,一闪。
像替谁守夜,又像催谁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