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味像一条湿棉被,死死蒙住口鼻。
江昭咳了一声,喉咙带出铁锈味,才发觉自己一直憋着气。
他松开攥到发麻的指节,掌纹里嵌满冷汗,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
“……还在播?”
他冲镜头晃了晃手,嗓音发干。
弹幕空白了两秒,倏地炸裂——
“刚才那是什么特效?”
“主播别装死,给个解释!”
“我录屏了,金光里有人影!”
最后一条留言钉在视网膜上。
江昭下意识去点回放,指尖却碰到滚烫的鼎身,“滋”地缩回。
裂口合得严丝合缝,只剩一条发红的细线,像愈合的伤口。
他弯腰,眯眼,顺着那条线往里看。
比夜更黑,黑得连灰尘都浮不起来。
忽然,黑里亮了一下——
瞳孔?
还是反光?
江昭猛地后仰,屁股磕在地上,尾骨生疼。
疼得好,疼把人拽回人间。
他撑地起身,膝盖打晃,像刚学走道的娃。
直播间人数疯涨,十万加的红字跳得人心慌。
平台算法嗅到流量,推送铺天盖地。
江昭却觉得冷,彻骨的冷,刚才那温度像被谁一把抽走,只剩壳子。
他抄起桌面的抹布,裹住手,去搬鼎。
抹布瞬间冒青烟,吓得他再次撒手。
鼎足与地砖黏出一丝银线,像拔丝地瓜,甜腻得让人作呕。
“得断电。”
他喃喃。
可插座在鼎后,绕过去就得贴脸那道裂缝。
江昭舔了舔唇,尝到汗里的盐,脑子转得飞快。
手机支架倒在地上,镜头朝天,正好对准天花板。
灯管炸裂的纹路像闪电,把屋里切成几块惨白。
江昭盯着那“闪电”,忽然有了主意。
他拽过三脚架的伸缩杆,最长的那一节,斜斜去勾插排。
金属杆刚碰到铜片,“啪”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屋里瞬间黑透,屏幕也黑了。
弹幕却更疯:
“主播炸家?”
“付费内容这么硬核?”
“已报警!”
江昭没空管,黑暗放大听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鼎内“咔哒”一声,像有人合上了打火机。
接着,一缕极细的金光从裂缝渗出,飘在半空,不亮,却格外扎眼。
它扭了扭,像蝌蚪找妈妈,直愣愣冲向他眉心。
江昭偏头,金光擦着太阳穴过去,落在身后墙上,“嗤”地烙出一个小洞。
焦味再起,这次夹着头发烧糊的腥。
他摸了一把额角,指肚沾着几缕短发,卷曲,脆生生一捏就碎。
“……你到底是谁?”
他冲着鼎问,声音劈叉。
裂缝不回话,却渗出第二缕光。
这次更慢,像逗猫棒,左晃右晃。
江昭后退,背抵到工作台,瓶瓶罐罐一阵乱响。
他摸到一瓶酒精,95%浓度,平时擦镜头用。
牙一咬,瓶盖磕开,整瓶泼向药鼎。
“给你降降火!”
酒精遇热,“轰”地裹上一层蓝火。
火舌舔上裂缝,金光被烧得缩回去,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细。
江昭耳膜一疼,眼泪当场涌出。
哭声转瞬即逝,蓝火也灭,只剩酒精的辣味四处乱窜。
江昭呛得弯腰,眼泪鼻涕糊一脸,却死死攥空瓶,像攥着武器。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短促,沙哑。
“原来你也怕疼。”
话音未落,地板忽然一震。
不是错觉,整个屋子跳了一下,像被谁从底下踹了一脚。
工作台上的量筒翻倒,滚到边缘,停住,又慢慢往回滚——
像有人踩住了地砖的另一端。
江昭的呼吸卡在半截。
他想起老宅,想起小时候地震,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母亲抱着他往桌下钻。
那感觉回来了,地心深处传出“咚咚”闷鼓,一下,又一下。
裂缝再次撕开,比先前更宽,像有人从内往外掰。
一只手自黑暗探出,惨白,指节修长,指甲盖却是金色,闪着冷光。
它扒住鼎口,微微借力,一颗头缓缓升起——
江昭。
那是他自己的脸。
却挂着陌生的笑,嘴角裂到耳根,牙齿一颗颗,金得晃眼。
“借个火。”
金牙江昭开口,声音像两块铜片互刮。
江昭真身僵在原地,血液哗哗倒流。
假江昭跨出药鼎,赤身裸体,皮肤下金光流动,像岩浆在血管赶路。
他一步,地砖冒出青烟;两步,墙上挂的温度计“啪”地爆裂。
江昭被热气推得踉跄,背撞开窗,夜风灌进来,卷走酒精味,却带不进一丝氧气。
“你……”
他嗓子发干,想说点什么,却见对方抬手,冲他勾了勾——
那手势他熟,直播间招呼粉丝常用的“比心”。
只是此刻,比的是枪毙的心。
江昭顺手抄起烧杯,甩过去。
玻璃砸在对方胸口,碎成渣,却嵌进皮肤,像镶了一片钻石。
假江昭低头看,伸指抠下一块,放嘴里“咯嘣”嚼了,金牙更亮。
“味道不错,再来点?”
他笑,声音忽然变成江昭自己的音色,连尾音的懒散都学了个十成十。
江昭后脊发毛,冷汗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背积成冰凉的一滩。
窗外,警笛远远传来,红蓝灯光扫过屋檐。
是邻居报警,还是弹幕真有人动了手?
江昭没空庆幸,他得先解决眼前的“自己”。
目光一扫,他瞥见桌角的小型灭火器。
拔销,握管,压把——动作一气呵成。
干粉喷涌,雪浪般罩住对方。
金人呛了一口,白灰沾身,瞬间结壳,像被扔进面粉袋的泥鳅。
他甩臂,干粉四散,却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金光暗淡不少。
江昭心头一喜:怕污染,怕堵塞,怕隔绝空气——这怪物并非无敌。
趁对方抹脸,他蹿到门口,拧锁,拉门——
门纹丝不动,像被焊死。
他低头,看见门缝下金光流动,早已灌满,凝固成金属门槛。
“想走?”
背后声音贴近,热气喷在耳后。
江昭猛地矮身,就地一滚,避开拍来的手。
那只手砸在门板,“咚”一声闷响,实木留下五道焦黑指痕。
江昭滚到桌底,掀翻整张台面,玻璃器皿哗啦啦碎成一地星河。
他捡起最大的一块碎镜,反手握住,锋口割掌,血珠顺着腕子滴落。
疼,却让他脑子异常清醒。
假江昭转身,胸口还沾着干粉,像穿了件丑陋的戏服。
他抬脚,踩住散落的酒精瓶,玻璃碎声清脆。
“你怕我?”
他歪头,学江昭平时逗粉丝的语气。
江昭咧嘴,血腥味染红牙齿:“我怕你抢我饭碗。”
话落,他扑上去,碎镜直插对方喉咙。
金人抬臂格挡,玻璃扎入小臂,“嗤”地冒出一股金粉,像砂轮磨铁。
江昭被震得虎口开裂,却借势一扭,镜尖划破对方颈侧,拉出长长一道口。
没有血,只有光。
金粉喷涌,溅到江昭手背,灼出焦斑,疼得他倒抽冷气。
假江昭却笑了,伤口边缘自行愈合,金线穿梭,像缝纫机走针。
“没用的,”他哑声说,“我是你烧出的灵,你越强,我越硬。”
江昭心头一沉,却捕捉到关键词——
“烧出的灵”?
他猛地想起炼丹古籍里一行小字:
“凡炼极丹,以血为引,心火为炉,或生灵侍。”
当时只当是古人中二,谁料真撞枪口。
“想回去?简单。”
江昭抬眼,血丝布满眼白,“熄火就行。”
他反手抓起桌上未用完的生理盐水,整袋撕开,泼向药鼎裂缝。
“哧啦——”
大量水蒸气升腾,裂缝边缘金光急速暗淡,像烧红的铁扔进冰桶。
假江昭踉跄一步,胸口金线断裂,露出底下灰白皮肤。
江昭趁机抄起灭火器,第二轮干粉压上,直奔对方面门。
金人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抱头跪地,指缝渗出金液,落地凝固成扭曲小像。
江昭没停,他拖过转椅,抡圆了砸向药鼎。
“咣——”
金属凹陷,裂缝被强行闭合,发出指甲刮玻璃的锐响。
最后一丝金光被挤回鼎腹,屋里瞬间安静。
假江昭的身影晃了晃,像信号不良的投影,闪几下,碎成满地金屑。
金屑滚动,自发聚成一行小字——
“下次,用你的心火点我。”
字迹闪了闪,彻底熄灭。
江昭瘫坐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马拉松。
他抬手,发现掌心的焦斑淡了,割破的口子却还在渗血。
血滴落地,与金屑相遇,“嗤”地冒一缕白烟,烟里夹着极淡的药香。
门外,警察的拍门声终于穿透金属:“有人吗?开门!”
江昭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看向镜头,直播早已中断,屏幕漆黑,却映出他扭曲的笑。
“……下期预告。”
他对着黑屏,用气音说。
“教你们——怎么杀死自己。”
远处,警笛、邻居的议论、夜猫的啼叫,层层叠叠压进来。
江昭低头,把金屑一粒粒捡进空烧杯,动作温柔得像在收殓老友的骨灰。
收到最后一颗,他忽然听见“咔”的轻响——
药鼎的裂缝,又悄悄裂开了一线。
像有人在里面,冲他眨了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