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渍先是从鼎足爬出,像一条刚睡醒的沥青蛇。
江昭蹲着,拇指蹭过地砖,凉意顺着指甲缝往里钻。
“不是火,是毒。”他低声纠正自己,嗓子眼还留着上一场的铁锈味。
弹幕仍在狂欢——
“主播头发再掉两根就能当卤蛋。”
“赌一包辣条,下一秒鼎里伸爪子。”
江昭没笑,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黑渍里被拉长,像十岁那年的雨夜,老鬼头把他按进铜盆照镜子。
“玄霜会……”他舔掉唇边的当归渣,苦得舌根发麻。
这名字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他后脑皮。
十年前父亲被抬进屋,锁骨插着同样的黑纹;如今轮到他直播还债。
玄璃的嗓音突然贴着他耳廓响起,冰片味直灌天灵盖:
“别愣神,楚砚把寒毒做成纳米线,正顺着你的灵脉爬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弹出一滴血珠,啪嗒,正好落在黑渍中心。
血珠没有散开,反而立起来,像颗微型灯泡。
江昭看清了——灯芯里全是细小号码,对应直播间在线名单。
“观众=药引?”他喉咙发干。
“不,是账单。”玄璃耸肩,“你每丢一段记忆,他们续十年阳寿。”
话音未落,弹幕颜色集体变紫,字体扭曲成篆体:
“江小友,该付利息了。”
ID「青囊尸妖」带头,后面跟着清一色「玄霜永生基金」的徽章。
江昭手背一痒,低头看见暗纹正沿着血管赛跑,终点是心脏。
他抄起药杵,对着鼎口就是一下。
“当——”
金属嗡鸣震得腕骨发麻,黑渍被震成雾,雾又凝成字:
“3:00”
倒计时开始,赤红,悬浮,不带标点。
直播间瞬间安静,三万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错觉。
江昭却听见另一种声音——
自己左腿骨头在轻轻叩击右腿,像老算盘拨珠。
五行灵脉提前暴走,比玄璃预告的早了两分四十秒。
“操。”
他骂得极轻,还是被收音麦抓住,弹幕立刻复活:
“主播急眼了!”
“开盘开盘,赌他先断哪根筋!”
玄璃忽然伸手,冰凉的五指扣住他后颈,强行把他脑袋往下按。
“看地上。”
灵芝汁早流成八卦,卦象却在逆时针旋转,把黑渍一点点吸回鼎内。
“用血,改阵。”她命令。
江昭咬破舌尖,一口喷出去。
血雾遇卦,滋啦成网,网眼透出淡金色——
那是他小时候藏在玉佩里的“备份记忆”:
暴雨、棺材、老鬼头枯枝似的手,还有父亲被抬走时,裤脚滴下的黑水。
弹幕再次爆炸——
“看见没?他后脑勺冒金光!”
“截图了,明天发论文。”
江昭顾不上羞耻,他得趁卦阵还没反转,把寒毒重新塞回鼎腹。
他抓起补光灯,对准自己脸,亮度开到最大。
“观众不是要看吗?给你们看!”
强光下,暗纹像活蜈蚣,一节节鼓起又塌下,皮肤被撑得半透明。
他疼得眼皮直跳,却坚持把灯头怼到离眼球两厘米。
泪水被烤成盐粒,啪嗒啪嗒落在阵图,卦象转速瞬间加倍。
玄璃低声吹了个口哨:“疯得刚刚好。”
她右手一翻,指缝夹了三根银针,针尖淬着冰片与她自己血。
“忍住。”
噗噗噗,三针分别钉入江昭左肩、右膝、尾椎。
剧痛像电流,把他钉在原地,却也把暗纹暂时锁成死结。
倒计时跳到“0:45”。
鼎内传出婴儿啼哭,声音却裹着电音,像被剪过片。
江昭听懂了——那是他十岁哭腔的采样,老鬼头当年录下的。
“原来你早就在直播我。”他冲镜头咧嘴,血染牙红。
玄璃忽然抬腿,一脚踹翻药鼎。
鼎身滚了半圈,裂缝朝天,黑渍倒灌,像逆流的瀑布。
“把选择题做完。”她伸手,把江昭从地上拎起来。
“A:删观众记忆;B:血书续命;C:陪我跳舞。”
江昭喘得像破风箱,却笑出声:“我选D。”
“D?”
“炸房。”
他说得极轻,却足够让收音麦抓住。
弹幕瞬间被问号淹没,礼物特效卡成幻灯片。
他摸到背后的插排,手指勾住开关。
“各位,下期预告——”
啪嗒。
全屋黑透,屏幕全灭。
最后一帧,是玄璃扑过来,带着冰片味的呼吸,与他一起跌进鼎口。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心跳被无限放大,像老宅那面破鼓,咚咚,咚咚。
接着是裂缝合拢的咔哒声,像有人在里面,轻轻锁了门。
远处,警笛、猫叫、邻居的咒骂,一层层叠上来。
江昭却笑了,笑得极轻,像把盐撒进滚水。
“原来杀死自己,要先杀死观众。”
黑渍彻底合拢前,他看见一行金色小字浮在眼皮内侧:
“下次,用你的心火点我。”
字迹闪了闪,像谢幕的灯泡。
而他掌心,那颗观众名单凝成的血珠,终于碎了。
碎成三万颗更小的灯,一盏盏熄灭,一盏盏亮在他骨头缝里。
黑暗里,他听见玄璃贴着他耳根,用气音说:
“别怕,观众死光了,春天才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