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桂香揉碎,撒在御花园的每一块假山石上。
李云烟提着宫灯,灯罩里烛芯“啪”地爆了个花,像谁掐着嗓子暗笑。
她低头,袖口掩住那枚仍有余温的玉坠——前夜灼痛的位置,此刻只剩钝钝的压感,像旧伤在提醒她别忘疼。
赵婉儿站在石阶尽头,手中药单被月光漂得发白。
“药材?”她尾音挑高,温柔里带钩。
李云烟屈膝行礼,膝盖弯到一半,余光扫过对方指尖——银光一闪,针落,无声,却震得耳膜嗡鸣。
她抢先半步俯身,指尖捻起那枚细如牛毛的针。
针身暗刻“天网”二字,笔画比头发还细,却像两条蛆虫在扭。
赵婉儿的笑僵在嘴角,伸手夺针,指甲划破李云烟指腹,血珠滚圆,桂香混进铁锈味。
“普通针具,妹妹别大惊小怪。”
赵婉儿把针藏进袖褶,动作太急,袖口撕拉一声,裂了道比针还细的缝。
李云烟用袖口擦去血珠,擦完才觉得疼——疼得正好,让她想起前世城破那夜,箭矢擦着耳廓飞过,也是先麻后辣。
“婉儿姐姐眼底有火。”她轻声道,像说夜凉。
赵婉儿别过脸,下颌线硬成一把冷锉:“火?许是月影晃的。”
话音未落,后方石子路传来靴底碾沙声,一步一滞,像有人在数自己的心跳。
墨天伦从暗处走出来,披风沾满露水,颜色深得像刚蘸过墨。
“取药取到假山后?”他盯着李云烟,瞳孔里映两盏宫灯,灯芯在他眼里扭成两条金蛇。
李云烟把流血的手背到身后,笑出梨涡:“药引子怕光,我寻荫凉。”
赵婉儿忽然挽住她胳膊,指甲掐进伤口,疼得李云烟呼吸一岔。
“一起走吧,月正好,省得说咱们躲着说小话。”
她声音甜,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一句:“再乱看,把你眼珠子缝上。”
三人同行,影子在石子路上叠成歪扭的“川”字。
李云烟故意拖后半步,鞋底踩住自己影子脖子,悄悄掏出玉坠。
玉坠贴额,凉得像一口井,幻象顺着眉心爬出去——她看见另一个“赵婉儿”正拐进偏殿,提灯,推门,背影玲珑。
真身在前,幻象在后,中间隔着三息时差,足够她做一次贼。
她退进灌木,桂枝弹回,扫过脸颊,留下一道辣辣的细痕。
血味混花香,她忽然胃抽——前世被墨天伦一剑贯腹,肠穿肚烂前,也是先闻见自己血里的桂香。
她咬舌尖,把呕意压回喉咙,猫腰潜行。
偏殿窗纸透暖黄,烛火抖得像怕事的孩子。
她贴墙根,听见里头“赵婉儿”轻笑——其实是自己捏出的假声,却笑得比真的还脆。
门没闩,老铜合页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嗽。
屋内陈设简:一桌一柜一床,床底露半截檀木箱。
她蹲身掀盖,箱里没衣裳,只一张羊皮地图,折痕深得快要裂。
摊开的瞬间,墨线纵横,像有人把江湖剁成碎骨再拼成网。
朱砂圈红点:北境雪寨、江南水坞、京城——御花园正下方,也画着一枚红钩,旁注“天网·沉钩”。
她指尖摸到那钩,指腹被纸锋割破,血珠正好落在“沉钩”上,像给陷阱摁了手印。
“看够了?”
声音从背后贴耳过来,比刀背还凉。
她没回头,手腕一翻,地图卷成筒,藏进袖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练过一千次。
转身时,她已挂好赵婉儿的笑,眉尾软,唇角翘,连声音都捏得七分像:“云烟妹妹,迷路了。”
真赵婉儿站在门槛,手里提着刚才那盏宫灯,灯罩裂了条缝,烛火从缝里探出头,舔她下颌,像给那张美人脸加了一道疤。
墨天伦紧随其后,剑未出鞘,剑意已抵李云烟咽喉。
“你是谁?”他问,声音低,却震得屋梁灰簌簌落。
李云烟退半步,背脊贴住桌沿,桌腿“咯”一声,像替她说疼。
她抬眼,目光穿过两人间隙,看见门外月轮被云吞了一半,剩下一半像钝刀,悬而未落。
“我是陛下借给你们的手,”她轻声答,“手若断了,你们也得流血。”
话音落地,她袖中地图似火炭,烧得臂弯发疼。
赵婉儿忽然笑出声,笑得太猛,肩头绣的海棠一颤一颤,像被急雨砸落。
“好一张利嘴,”她拍掌,“那便让陛下亲自裁这双手。”
她侧身让出门口,月光趁隙涌入,把三人影子钉在墙上,像三具叠在一起的尸。
女帝就在五步外,披一件素白晨衣,发未束,乌瀑泻到腰。
她赤足踩石,脚心沾桂瓣,像踩着碎裂的小月亮。
“云烟,”她唤,声音软得像哄孩子,“前世死得可疼?”
李云烟膝盖一沉,跪得碎石硌骨,疼得正好让她清醒。
“疼。”她答,额贴地,玉坠被压在心口,咚咚咚——像前世战鼓残响。
女帝低笑,笑纹从眼角荡开,像石子落水,一圈圈扩到天边。
“疼就好,”她俯身,指尖托起李云烟下颌,“疼才长记性。”
她指甲也嵌“天网”二字,只是刻在指腹,比银针上的还淡,却更冷。
“令牌在你那?”她问,声音轻,像问夜凉。
李云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抬眼,瞳孔里映出女帝的脸——那脸与前世推她下皇座的人重叠,又分开。
“陛下要江山,我要债。”她答,声音哑,却字字带钩。
女帝眯眼,似被月光刺痛,半晌,收手,负于背后。
“婉儿,”她侧头,“把你父亲从死牢提出来,今晚。”
赵婉儿眸光爆亮,像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纸钱。
“条件是——”女帝拖长尾音,目光落在李云烟颈侧,“让云烟亲手送他回去。”
李云烟胃又抽,这次疼得她弯指抠地,碎石嵌进指甲缝,血泥混搅。
她懂——女帝要她斩旧情,断后路,做一把彻底认主的刀。
墨天伦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剑:“陛下,臣愿代劳。”
女帝看他,目光像掂量一块铁:“你?你连自己都能卖,拿什么担保?”
墨天伦垂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阴影,像两口枯井。
李云烟趁隙起身,袖里地图贴臂,汗浆浸透,纸锋软了,字却更深。
远处脚步杂沓,一列蒙面人自月门涌入,首者持剑,剑身缺口参差,像被岁月啃噬。
李云烟一眼认出——那是她前世佩剑“折霄”,断于城破,随她葬身火海。
如今剑在他人手,缺口里还嵌半片旧朝龙纹,像龙死不瞑目。
蒙面人停十步外,不跪,不揖,只抬剑,剑尖指女帝,却对准李云烟心口。
“债到了结的时候。”他开口,声音透过黑布,闷得像地底回声。
李云烟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更鼓敲在棺材板上。
女帝侧头,发丝被风撩起,扫过唇角,像一条挑衅的蛇。
“云烟,”她轻声道,“去,把剑拿回来。”
“拿不回,就把命留给他。”
李云烟深呼吸,桂香灌肺,辣得她眼眶泛红。
她踏前一步,鞋底碾碎桂瓣,汁水溅开,像一地碎金。
“剑是我的,”她道,“命也是。”
她伸手,袖落,露出腕上旧疤,疤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条不肯愈合的河。
蒙面人剑尖微颤,缺口映月,光从裂缝漏出,洒在李云烟脚背,像给她镀一层薄刃。
风忽然紧了,桂枝哗啦啦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在鼓掌,也像在催促——
快,快,快,
血债要用血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