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尾巴，拖拖拉拉不肯走。空气里全是洗不掉的霉味，黏在皮肤上，像穿了件湿衣服。沈砚站在“人皮书阁”的门口，手心攥着那块冰凉的青铜怀表。表盖上的划痕，每一道都像他心里的结。

街口传来看不见的自行车铃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一声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里的世界，瞬间静了。

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霉味，混着一股纸张陈化的酸气，还有点像……旧血干涸后的铁腥味。沈砚皱了皱眉，将怀表塞回兜里。他不是来闻味道的。

“人皮书阁”，名字瘆人，看起来却像个寻常的旧书店。只是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跳舞的声音。顶上那盏老式吊灯，接触不良似的，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活像个提线木偶。

他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皮革、粗布、硬纸板，触感各不相同。忽然，指尖停在一本深褐色封皮的书上。摸上去，软塌塌的，不像纸，倒像……一层皮。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一下，又一下，慢吞吞的，跟心跳的节奏全然不对。

他心头一紧，缩回了手。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沈砚回头，看见林夏倚在不远的书架旁。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脸色比那衣服还要白，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看一件旧家具。她好像一直都在那儿。

“你倒是消息灵通。”沈砚没动声色，心里却打了个问号。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来？又怎么会在这里？

林夏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这地方不大，一点响动都听得见。”她挪动步子，慢慢走近，“你手放上去的那本，别碰。碰了，就难脱身了。”

“每一本书，都是一段死掉的历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你来这儿，是想找哪段历史？还是想……让自己变成下一段？”

这话里的意思，让沈砚后脖颈有点发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的东西，都沾着人气儿。”林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也是。只不过，我是活的，它们是死的。或者说，死得不彻底。”

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沈砚心里的疑惑。眼前的林夏，不像个活生生的人，更像这书店的影子，一道无法剥离的影子。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沈砚问。

林夏没直接回答，反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以为你是来寻个真相？闹了半天，你不过是来换个身份。等哪天你发现自己也成了书架上的一本，就晚了。”

这话听着像劝，又像诅咒。

沈砚不是会被三言两语吓住的人。他活了二十多年，信奉的是眼见为实，是自己手里的东西。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靠墙的书架上。那里的书摆得有点乱，好像有人急着找什么东西，又或者想藏点什么。

他径直走过去，抽出一本挡在后面的书。书架后面，露出一扇门。很小的木门，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门轴下生着墨绿的锈迹。最显眼的，是门上那个青铜锁孔，孔里插着一柄钥匙。

那钥匙的模样，跟他兜里那块怀表的表链坠子一模一样。

“别。”林夏的声音急了，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禁地。门一开，你跟外面的世界，就彻底断了。”

沈砚没理她。他现在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地方吸引了。有些门，推开之前你只是好奇，推开之后，你就没了退路。

他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冰冷的钥匙柄，触感坚硬而真实。他转头看了林夏一眼，她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很紧，像想过来，却又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脚。

“我自己的路，自己走。”沈砚低声说，像在告诉自己。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又刺耳。紧接着是沉闷的“嘎吱”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难以言喻的臭味从缝里涌出来，比外面的霉味浓烈百倍，混杂着腐烂的甜腥和尘封的酸腐，熏得人一阵头晕。

他把门完全推开。

门后是通往下面的台阶，潮湿，阴暗。空气凝得像块化不开的冻肉。沈砚打开手机手电，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的阶梯。

“这是书店的根。”林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幽幽的，像从井里冒出来的，“也是所有倒霉蛋的坟场。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进去的？你只是下一个。”

沈砚没回头。他踩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感觉鞋底沾上了黏腻的东西。地下室不大，但手电光扫过去，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里不是书库，是个作坊。

墙上挂着一排排工具，铁锤、锥子、弯刀，都带着黑色的锈迹。地上散落着处理过的人皮，还有半成品的书册。最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刻着一圈圈复杂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整个空间，像个屠宰场。

而那些书……那些装订好的书，一本本码在架子上，书页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沈砚心里发寒，但脚步没停。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那里的书最厚，装订也最精致。他的手电光停在其中一本上。

那本书，封面是光滑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书要新。没等他伸手，书自己“哗啦”一下翻开了。

书页上，渗出黑色的液体，浓稠，粘腻，在光下泛着油光。那液体缓慢地汇聚，扭曲，最后，勾勒出一张脸。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他自己的。

只是那脸上的表情，是沈砚从未见过的空洞和讥诮，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他的惊慌。

“看出来了？”林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悲凉，“这不是诅咒，是邀请。它早就看上你了。”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他感觉到手里的青铜怀表，温度正变得异常冰冷。这东西，果然和这里有关系。

“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打破这一切。”他咬着牙说，声音有点干。

“打破？你也是这剧本里的人物，怎么改结局？”林夏的声音轻飘飘的。

话音刚落，地下室的木门“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世界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他手机的电筒光在发抖。紧接着，一阵低沉悠长的钟声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脏上。

光线晃动中，沈砚看到对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蒙尘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

不，不是他。

镜子里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脸上的表情，是刚才书页上那个讥诮的笑容。那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还在找答案？”镜中的“他”开口了，声音是他的，语气却完全陌生，带着十足的嘲弄，“找不着的。这世界就是个坏透了的剧本，可我偏要即兴发挥，改掉结局。”

沈砚浑身一僵，手里的青铜怀表开始发疯似的逆时针旋转，指针“哒哒哒”地飞速跳动，仿佛要将时间倒带回某个最初的起点。

镜子里的人，笑得更开心了。

“欢迎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