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咔哒”一声,像谁把骨头摁回了臼。
沈砚的无名指被指针咬住,血珠顺着表盘凹槽走,走得比秒针还准。
他抬眼,镜子里那张脸抢先一步咧嘴,笑纹一路裂到耳根。
“别愣神,”镜里的自己用他昨晚刚刷过牙的嗓音说,“再愣,林夏就碎成渣了。”
沈砚回头——哪还有林夏?只剩一地墨绿旗袍碎片,像被风撕开的信。碎片底下,书页一张一张吸饱血,边缘卷成嘴唇,呼他的名字。
“沈——砚——”
声音从地板缝冒上来,带着霉味,也带着沪上凌晨的桂花糖香。
他弯腰拾碎片,指尖碰到一块滑腻的硬物——是那枚青铜书签,书签齿痕新鲜,像刚咬了谁一口。
“上回合你拿它撬锁,”镜里人好心提醒,“这回打算撬谁?”
沈砚把书签塞进裤兜,血蹭在布料上,晕成一朵小小的夹竹桃。
地下室的门自己欠开一条缝,缝里飘出铁锈与墨汁的混合味,像老弄堂口那口常年不刷的煮粽锅。
他抬脚,鞋底沾到一层湿膜,“滋啦”一声,像踩破保鲜膜。低头看,是读者残骸化的黏液,上周他亲手倒的,如今养出一层新皮。
“别嫌恶心,”镜里人跟得紧,“你吐出来的,迟早再咽回去。”
沈砚没搭理,手电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在暗处起伏,像鱼鳃。最深处,那本《地狱变相图》自己翻页,“哗啦”一声,抖落一串铜锈色的齿轮。
齿轮滚到他脚边,咔咔拼成一行小字:
“第99次,还剩3分钟。”
“三分钟干嘛?”他冲黑暗问。
“救人,或杀己,选一个。”声音从书页里叠出,像多人合唱。
沈砚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星子,“老子两个都不选。”
话音未落,黑影从书页里立起,先是扁的,转眼鼓成三维,领口别着跟他一样的青铜怀表,只是表盖缺了角。
黑影抬手,指尖滴落金色纸屑,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表情的沈砚:十七岁在弄堂口抽烟的、二十四岁在出租屋煮泡面的、二十七岁把读者推下楼梯的。
“省点力气,”黑影叹气,“你每救一个人,我就在你身上写一页,写满你就成目录。”
沈砚甩手,墨水瓶砸过去,瓶身在半空裂成八瓣,血墨泼成一扇小门。门里伸出一只女人的手,腕口戴着跟他同款怀表——林夏的手。
“拉我!”林夏的声音像从旧收音机里爬出来,带着“沙沙”电流。
沈砚抓住她,掌心却一凉——只扯到一页纸,纸面凸出林夏的侧脸,嘴角带笑,眼里含泪。
纸林夏说:“快找‘零刻’,把表针往回拨一格,别学我傻站着等钟声。”
“零刻在哪?”
“你锁骨下面,”纸林夏眨眨眼,“得用刀,温的。”
黑影鼓掌,掌声像两把竹尺互拍,“对喽,割开自己,才能改稿。”
沈砚骂了句沪骂,抄起脚边铜钥匙,反手往自己锁骨一划——疼得眼前炸白光,血珠滚进怀表,表盘“叮”地亮出小小一行篆字:零刻。
指针开始倒走,每倒一格,地下室就掉一层皮:墙皮、地板、黑影的脸。
黑影捂脸狂吼,“你疯了?倒回去,你也得重抄一遍!”
“抄就抄,”沈砚喘着笑,“老子的字比你好看。”
倒走的指针越转越快,书页倒飞回书架,读者残骸重新拼成人形,一个个跌坐在地,脸上写着同款茫然。
林夏从纸变回肉,旗袍破口处露出新生皮肤,像刚揭盖的豆花。她冲过来,一把捂住沈砚的表盖,“够了,再走,你连名字都保不住。”
沈砚低头,看见自己手臂正在透明,血管化成铜线,皮肤显出活字印刷的凹痕。
“听姐一句,”林夏把额头抵在他额上,“留一个字的空,给下次循环写新结局。”
沈砚咬牙,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表针掰停——“咔!”一声脆响,怀表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张极小的人脸,是他自己,十七岁版,正冲他挑眉。
“嗨,前辈,”小沈砚说,“别急着死,帮我留颗糖。”
沈砚笑出声,血顺着嘴角滴在表盖里,给十七岁的自己点了颗朱砂痣。
地下室重归寂静,只剩半截钟声在墙缝里来回撞。黑影碎成一地金粉,粉里映出无数个沈砚,每个都举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是不同年份的雨夜。
林夏扶他靠墙,从兜里掏出半包压扁的“大前门”,抖出一支点着,递给他。
“抽一口,压压惊。”
“戒了。”
“那帮我抽,”林夏把烟塞他指缝,“我肺都碎了,尝不出味。”
沈砚吸一口,烟味混着血腥味,像弄堂口凌晨的煤球炉。
“下一回合打算怎么写?”林夏问。
“先把你写活,”沈砚吐烟圈,“再把我自己写死,死得透透的,省得循环。”
林夏笑,眼角细纹像被雨水泡皱的旧信纸,“别吹牛,你死了,我咋办?”
沈砚没答,抬眼看向摇摇欲坠的镜面书架——镜子里,陌生男人正冲他点头,嘴角挂着同款讥笑,手里却举着一块新怀表,表盘写着两个字:
“续篇”。
沈砚把烟摁灭在掌心,烫出一声“滋”。
“走着瞧,”他对镜子说,“下一页,轮到我写你。”
林夏拉住他袖口,“先别急着英雄,钟声还剩半声,咱们得在彻底归零前,把名字从目录里抠出来。”
沈砚“嗯”了声,把怀表链缠在她腕上,“一起抠,抠不掉,就连书带馆一把火。”
两人并肩往台阶上走,鞋底踩碎满地铜齿轮,咔咔声像给倒计时配的小鼓。
身后,碎镜子里,陌生男人收起笑,低头在表盖上刻下一行新字:
“第100次,作者待定。”
钟声尾音落下,像有人轻轻阖上一本厚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