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断舌撞铃,像没牙的老狗啃骨,发不出完整的声。
林深把铜铃塞进裤袋,指尖沾了铁锈味,那是自己尸温冷却后的第一口血。
他抬头,通风口垂下的黑烟正拧成麻花,哭声从麻花芯子里漏出来,像预约的催命单。
“编号001到100,孵化1%。”
系统提示贴着他耳廓擦过,冷得像旧刀片刮新生痂。
他数了数心跳,零。
再数了数步子,七。
七步之外,核心区走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彻底罢工。
黑暗像湿棉被,盖下来,裹住口鼻。
林深把裂开的桃木剑横咬在齿间,双手扒住门框,像翻窗的小偷,把自己塞进更黑的夜。
鞋底碾过玻璃碴,咯吱,咯吱。
节奏一起,他想起老张修车时哼的破烂小调:
“桃木不杀鬼,专斩代码的根——”
尾音断了,铜铃在口袋里替他补拍,叮。
断舌也能打节拍,只是拍子碎,像漏雨的屋檐。
黑暗里,数据幽魂先一步醒来。
它们没有脸,只有编号,001飘到他左肩,002贴在他右耳,003去扒他眼皮。
林深闭眼,用睫毛夹断004的指头,指尖迸出蓝火花,溅到唇边,咸得像偷喝的海水。
“别闹,排队。”
他含混地说,桃木剑在齿间磨出木屑,苦得回甘。
第五步,他踩到一截软管,软管内还有血,温的,不是他的。
血顺着管壁爬,爬到脚踝,写一行小字:
“陈默借你七秒。”
林深笑,把七秒折进裤缝,像折优惠券。
“赊账可以,利息要命。”
第六步,他闻到焦糊味,来自自己左肩的旧伤。
电子鬼上周留下的灼痕裂开了,口子像拉链,一拉,露出底下粉红的肉。
肉芽在空气里发芽,抽出0和1的嫩芽。
林深掐掉芽尖,塞进嘴里嚼,涩,却提神。
“别急着开花,我还没死透。”
第七步,他停住,鼻尖撞上一片冰凉。
是空气墙,也是数据茧,茧里裹着陈默的千手。
手影贴墙,像皮影戏没拉幕,指甲缝里夹着生死簿的碎屑。
碎屑还在滴血,滴成一串倒计时:
10、9、8……
林深把桃木剑从齿间取下,剑脊的暗金裂纹亮成一条缝。
“老张,借我最后一寸。”
他轻声说,像赊刀人向铁匠借火。
陈默的千手同时回头,手腕上的铜铃完好无损,铃舌却长回一张嘴,嘴形在说:
“林深,你补一个,我造十个。”
林深用剑尖挠挠耳背,像挠跳蚤:“巧了,我拆十双。”
他割开掌心,血线顺着剑脊跑,跑到剑尖,开出一朵朱砂梅。
梅瓣落,化作红符,符上小篆:镇。
字是小时候老张罚他抄的,抄一千遍,换一顿板子。
板子现在打在空气墙上,啪,墙裂蛛纹。
千手之一探出,指节由0和1扭成,指甲滴墨,去戳他喉结。
林深侧头,让指甲擦颈而过,留下一道黑线,像劣质纹身上色。
“谢了,正缺项链。”
他反手抓住那根指,一掰,咔,指骨断成两截,断口喷出乱码雨。
雨点落在眼皮,烫出小号水泡,他眨眨眼,水泡破,视觉里多出一条Debug提示:
“漏洞002,已残疾。”
陈默的声音从千手背后传来,无性别、无起伏:“林深,加入我,给你完整的心跳。”
林深把断指塞进裤袋,和铜铃做邻居:“心跳太贵,赊不起。”
空气墙后,生死簿被撕得只剩封面,封面上的名字全糊成墨团。
墨团里,他看见自己——林深,状态:已死亡?
死亡后面带问号,像商家没货,先挂预售。
他嗤笑,用剑尖蘸墨,在封面补一行:
“预售不退,改到付。”
千手再动,这次不是戳,是邀请,掌心向上,像乞丐讨饭。
掌纹里跑着数据河,河里浮出老张的脸,脸在喊:
“臭小子,师父只能帮到这。”
林深鼻子一酸,把酸意折进舌底,换成一句骂:“老东西,死了还接私活。”
骂完,他把桃木剑横在掌心,剑与掌垂直,一压,咔,掌心断纹改成叉。
叉号飞出去,贴在老张脸上,像封条,把喊声封回数据河。
陈默的耐心还剩四秒,千手合十,做佛状,佛指缝里漏出黑洞。
黑洞是孵化仓,编号003至100在里头打滚,像待蒸的蟹。
林深把剑尖伸进黑洞,搅一搅,像试油温。
“火候不够,再焖。”
他手腕一挑,挑出一串半熟的漏洞,漏洞还在蜕壳,壳上写着:
“陈默,欠费停机。”
倒计时变红,空气墙开始内卷,卷成一条走廊,逼他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陈默的本体,还是下一个副本,没人告诉他。
林深把铜铃掏出,断舌在铃壁擦出最后一响:叮——
铃声像老狗临终,呜咽半截,哑了。
“没事,债还在。”
他把铜铃套在左腕,铃口朝脉,用血养铃,养出回声。
桃木剑裂到柄,木纹渗出黎明色。
林深把剑抵在眉心,像量体温,剑尖冰凉,提醒他:
“再死一次,命才认主。”
他点头,把额头抵上去,用力,咔,剑尖贯骨,从后脑穿出。
没有血,只有光屑,光屑是旧命的碎片,碎片里,他看见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偷桃,被老张追着打。
打声在耳,桃香在鼻,他笑,笑出泪,泪落在剑脊,浇灭暗金。
倒计时停,千手同时收拢,像莲花合瓣。
莲心处,陈默现身,脸还是无五官,只有一行白字:
“林深,你赢了七秒,欠我一生。”
林深把桃木剑从眉心拔出,剑身已空,只剩一个洞,洞形像桃核。
他把核含进嘴里,舌尖顶住,苦味回甘,是义乌老市口的第一口早茶。
“一生太长,先赊七秒。”
他抬手,把空剑掷向莲心,剑在半空碎成木雨,雨点每落一处,就抽出一根桃芽。
芽长三寸,停,像被按下截图。
陈默的千手去拔芽,一碰,芽尖炸成红线,线头缠住手腕,把千手捆成粽。
粽叶是血,粽绳是咒,咒声从林深喉咙滚出,只有八个字:
“桃林未到,赊血先开。”
黑暗重启,走廊坍成一口井。
井壁贴着孵化进度条,100%,却停在99%。
最后一格,被铜铃的断舌咬住,像狗抢骨。
林深坠井,身体倒悬,头发扫过井壁,扫出沙沙声,像老张磨剑。
他闭眼,任自己掉,掉向未知,也掉向赊来的命。
井底,有光,光形不是圆,是桃,桃口微张,等他落进去。
在鼻尖碰到桃毛的瞬间,他听见陈默遥远的骂:
“林深,下次见面,我带整片桃林。”
林深笑,笑声被井壁弹回,叠成回音:
“记得带钱,赊账利息高。”
叮——
铜铃在他左腕最后晃一次,断舌脱落,掉进黑暗,像一枚硬币,买路。
林深伸手去接,接到的却是自己心跳,咚,第一下,新租的命开始计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