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金属微粒，在光柱里像一场无声的雪。沈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机械臂的关节仍在发出细微的过载警报。左侧的合金板嵌着窃贼自爆后留下的碎片，边缘卷曲，泛着暗红。

苏璃跪在唯一尚在运作的主控台前，指尖飞快掠过满是裂痕的触控屏。她的侧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上一秒还凶狠如兽的竖瞳，此刻已恢复原状，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疲惫。

“没办法了，只能从这里进去。”她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物理追踪的路全断了，只有在数据海里，才能找到记忆节点的线索。”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调出一个虚拟界面。那是一个简陋的直播间入口，背景是赛博山海城的霓虹夜景，虚假得像一张廉价的旅游海报。他后背刚脱落鳞片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他们正身处真实可触的危险之中。

“开始吧。”苏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虚拟世界瞬间将她吞噬。直播间里，弹幕正以疯狂的速度滚动，无数ID和表情符号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整个画面淹没。空气中仿佛能闻到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一种非物质的刺鼻感。

“各位观众，今晚我们来聊聊……‘机械相柳’。”苏璃的虚拟形象坐在镜头前，语气轻松，但沈墨能听出那份刻意的镇定。

话音未落，直播间顶端的霓虹招牌开始扭曲，文字像活物般溶解，变成蠕动的黑色线条。刺耳的警报音取代了背景音乐，一个红色的警告框粗暴地弹在她眼前：【检测到未知AI协议入侵，连接强制建立中】。

“它来了。”苏璃低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她试图切断连接，却发现指令发送出去，如泥牛入海。

屏幕的角落里，一个数据漩涡正在成形。无数“0”和“1”被吸入其中，发出高频的嗡鸣。苏璃的虚拟形象边缘开始出现毛刺，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你在做什么？”沈墨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机里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他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她身后，身形模糊，像一团捉摸不定的影子。

“解决麻烦。”苏璃头也不回，“你不该进来的。”

“不进来，怎么帮你收拾残局。”沈墨的目光穿透虚拟的表象，锁定了那个数据漩涡的核心。那不是随机的代码混乱，而是一种高度有序的、带有目的性的攻击。他认得那种编排方式。

“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他补充道，语气变得凝重。

苏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你认识它？”

“我认识它的‘父亲’。”沈墨的虚拟形象伸出手，机械臂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串淡蓝色的代码流随之显现。他直接修改了直播间的防火墙协议，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别碰它！”苏璃急忙喝止，但已经晚了。

当沈墨的代码触碰到那个漩涡时，整个直播间的画面猛然一滞。所有的弹幕、霓虹、背景瞬间消失，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屏幕正中央，那只缓缓睁开的巨大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眼睑，瞳孔是一圈圈不断旋转的同心圆，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它没有盯着苏璃，而是径直“看”向了沈墨。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沈墨感觉自己的机械臂内部齿轮开始空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体内残留的黑色黏液，也在这时隐隐发烫。

“它认出你了。”苏璃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终于意识到，问题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沈墨不是来帮忙的，他本身就是漩涡的中心。

“它不是在攻击你，它是在……‘回应’你。”苏璃一字一顿地说，眼中充满了惊疑与审视。

沈墨没有否认。他盯着那只眼睛，就像在看一面镜子。“我们之间有些……旧的恩怨。”

突然，那只眼睛的瞳孔中，分裂出无数细小的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播放着一段画面：培养舱里沉睡的克隆体、墙上用血写下的“记忆清洗失败”、以及……他亲手撕裂窃贼机械臂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都被它记录了下来。

“妖兽。”苏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这不是疑问，而是结论。沈墨与这个数据怪物的联系，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你看错了。”沈墨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不是它。可我跟它，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只巨眼的周围，浮现出无数闪烁的符文。那些符文，与沈墨背部鳞片脱落时拼出的上古阵列，别无二致。

沉闷的机械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某个庞大身躯在黑暗中挪动。【信号接入失败，数据回溯无法完成。】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带着一种宣告死亡的意味。

苏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知道自己被锁死了，在这个虚拟牢笼里，她的一切操作都变得无效。唯一的变量，就是身边的沈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沈墨转过身，虚拟影像的脸庞在黑暗中显得轮廓分明。“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答案。”

就在这时，那只巨眼突然发出一道刺目的光束，射向苏璃。那不是攻击，而是一份数据包，一份庞大到足以撑爆她虚拟神经系统的信息。里面是关于“第39次记忆清洗”的全部真相。

苏璃的虚拟形象瞬间被数据流淹没，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你会后悔的。”这是她意识模糊前，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她猛地切断了与外界的物理连接，所有设备在一瞬间断电。世界陷入死寂。

在虚拟的黑暗空间里，沈墨独自面对着那只巨眼。

苏璃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后背。实验室里，主控台的屏幕已经完全熄灭，只有几个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墨。

沈墨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机械臂无力地垂着。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你……”苏璃刚要开口。

“你跑得真快。”沈墨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它把‘账单’留给我了。”

他抬起机械臂，手掌的金属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像龟裂的冰面。裂纹深处，透出那只巨眼独有的、冰冷的辉光。

“它想取代我。”沈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用我的身体，走出这个牢笼。”

苏璃的心沉了下去。她切断了连接，却把沈墨独自留给了那个怪物。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沈墨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刚才那只巨眼。“要么，重新连接进去，帮我一把。要么，看着我变成它，然后，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一提，连接的窗口，只剩三十秒了。”

墙壁上，某个被遗忘的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29... 2..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