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稳住呼吸。逃亡带来的体力透支，让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肋骨。沈墨的扳手在机械臂关节处用力一拧，却卡住了死位。

“咔嚓。”

一声脆响来自头顶。他抬头，那根老旧的霓虹灯管爆出蛛网般的裂痕，红光蓝光交织闪烁。他盯着自己渗血的指缝，那些从基因底层涌出的刺痛感，比上次觉醒时还要剧烈。

就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正沿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啃食。

“这把老古董，也配叫机甲？”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通风管道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轻佻。高跟鞋敲击金属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得如同鼓点。沈墨猛地回头，苏璃已经站在他身后。

她指尖缠绕的发光丝线，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工装裤脚。空气里浮动的机油味骤然改变，变得甜腻，像是寺庙里燃尽的檀香。他后颈那片鳞片状的疤痕，开始发烫。

“别碰它。”

沈墨一把拽回自己的腿。这个动作扯断了手臂上残留的输液管，金属碎屑在两人之间的地面划出一串火星。苏璃的直播镜头从她耳后的神经接口探出，像素雪花里，一串他熟悉的摩斯密码一闪而过。

那是机械相柳的基因序列。

通风口突然灌进阴冷的穿堂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苏璃的裙摆被掀起一角，露出小腿上盘踞的机械纹身，那些纹路在闪烁的光线下像是活的。沈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一截记忆碎片爆开，像烧毁的电容。戴着眼罩的少女在数据海里游弋，姿势舒展，如同睡美人。她脖颈锁骨处，有一个和苏璃一模一样的暗红印记。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苏璃的呼吸喷在沈墨耳后，温热又带着一丝电子设备的冰冷感。她袖口的全息投影突然启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扭曲成型，竟是一排现实中不存在的古篆符文。

那些字笔画遒劲，带着巫祝的神秘。

沈墨的左手不受控制，猛地按在她腰间。掌心传来一阵灼烧感，隔着衣料都能烫伤皮肤。那触感他熟悉，是他三个月前，在刑天残魂体内见过的妖兽烙印。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维修站的寂静。沈墨瞥了一眼，苏璃的瞳孔在这瞬间变了，不再是人类的圆形，而是变成了精密咬合的机械齿轮状。他的视网膜上，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浮现出来：00:07:23。

他这才注意到，整个维修站的霓虹灯，不知何时全部变成了血红色。那些闪烁的光斑正在缓慢移动，拼凑出一个他童年时在老家壁画上见过的古老图腾。

“你到底是谁？”沈墨沙哑地质问。

话音未落，一阵高频的电流声淹没了一切。苏璃的指尖，竟径直穿透了他胸口的防护服。那感觉古怪至极，仿佛他的身体只是个虚影。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心脏位置时，却猛地抽了回去。她后退得太急，撞翻了身后的工具箱。“哐当”一声巨响，金属零件散落一地。

一个布满划痕的金属盒从滚落的零件中滚出，停在他脚边。

那个盒子，和他记忆中母亲临终前紧握的那个，一模一样。

通风管道深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像是某种巨物正在蠕动。沈墨的机械义眼瞬间捕捉到苏璃颈后一闪而过的数据流。那些幽蓝色的代码，竟与他体内躁动不安的基因链产生了共振。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苏璃的锁骨。

“啪。”

整个维修站的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他指尖下的皮肤，和那些数据流一样，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你也在等这个时刻？”黑暗中，苏璃的笑声传来，带着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她似乎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黑暗中，沈墨“看”到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半透明的，赛博刑天核心。

警报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刺耳的蜂鸣，而是一段低沉、诡异的古老巫祝咒语。沈墨的心脏被这声音攥紧，而苏璃的瞳孔，在黑暗中分裂成了十二个同心圆。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他。沈墨的右手不受控地掐住苏璃的脖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然而，在触及她皮肤的前一刹那，他的手腕被反手扣住。

苏璃的指甲缝里，渗出蓝色的数据流，那些液态的光顺着他的皮肤爬向心脏，冰凉的触感令人战栗。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她的声音同时从四个方向传来，环绕着他，“当年在数据海救你的，可是你最爱的人。”

维修站的天花板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是更黏稠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沈墨的机械臂突然爆开一团火花，滋滋作响。

他看见苏璃的面容在流动的数据流中不断变换。时而是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时而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时而是一只机械构造的飞鸟，时而又变成了那个永远定格在十五岁的、狼狈的自己。

每一张脸，都在审视着他。

当她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眉心时，沈墨的视网膜上，那道被删除的记忆枷锁终于崩裂。

冰冷的手术台。闪烁的数据瀑布。少女躺在那里，眼神清醒而决绝。而他，亲手将她的意识上传到了机械相柳那庞大如星海的核心之中。

“现在轮到你了。”苏璃的指尖刺入他的颅骨。

沈墨的惨叫声混着机甲凄厉的警报。剧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精神被强行撕裂的折磨。通风管道突然涌入大量黑色黏液，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腐败的腥气。

那些物质在接触到苏璃身体的瞬间，便化为无害的灰烬。沈墨的机械义眼过滤掉多余的信息，他终于看到了她背后浮现的虚影。

数百个穿着直播服的苏璃，正在不同的维度同时眨眼。她们的目光汇聚于此，冷漠而又悲悯。

“你早就知道我是……”沈墨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

不是真实的爆炸，是记忆回冲造成的感官过载。苏璃的身影在剧烈的“烟雾”中碎成无数数据流，消散在空气里。而他手中的那个金属盒，突然“咔哒”一声自动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鳞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闪烁着金属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

这个基因序列，和他体内机械相柳的基因序列，完全吻合。

维修站的霓虹灯“唰”地一下，全部恢复了明亮的白光。沈墨的左手腕上，浮现出新的伤痕，像是被烙铁烫过。他抬头，只看到苏璃消失处残留的一缕荧光轨迹，以及墙上用不知是什么液体画出的古老符文。

那分明是他在刑天残魂记忆中见过的巫祝印记。

“警告：能量共鸣异常。”冰冷的机械音在空荡的维修站里回响。

沈墨的机械臂突然不受控制，指向黑暗的角落。他顺着指引望去，发现通风管道的裂缝中，正一滴一滴地渗出那种黑色物质。当他的手指试探性地触碰那些黏液时，掌心的鳞片状疤痕突然开始生长。

如同黑色的藤蔓，蔓延过手腕，朝着未知的深渊继续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