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像钝刀,一下下刮着鼻腔。沈砚睁眼,先看见灰白天花板,再看见自己插着留置针的右手——指尖缺了半截指甲,断面渗着淡蓝,像被数据啃过的齿痕。
“醒了?”护士推着药车进来,声音平板,“别乱动,你脊椎刚抽完积液。”
沈砚没应声,他盯着手背:淡蓝正顺着静脉往上游,像一条苏醒的小蛇。护士顺着目光看去,脸色骤变,转身就跑。
警报声炸开,走廊脚步乱成鼓点。沈砚拔掉针头,血珠滚落,在床单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孔。他翻身下地,脚底却像踩在碎玻璃,疼得钻心——那是虚拟空间留给他的“回执”。
病房门被踹开,两名保安扑进来。沈砚抄起输液架,横扫,铁钩划破空气发出嘶嘶声。保安之一被砸中肩窝,闷哼倒地;另一人掏电击枪,蓝光刚亮,沈砚已把整袋生理盐水砸过去,袋子炸裂,电击枪短路,噼啪炸出焦糊味。
他冲出门,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背后有人喊“封锁C区”,声音被扩音器拉得扭曲。沈砚推门冲进楼梯间,一步三阶,脚底血印连成虚线。十二层,他数着,像数自己剩下的命。
二楼转角,他撞见苏怀瑾。女孩裹着风衣,领口别着微型耳麦,手里拎一只黑色提箱。
“跑反了,”她喘,“地下停车场B2,顾长风的车。”
沈砚没问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医院,只伸手:“虚空镜碎片?”
苏怀瑾翻开提箱,镜面碎成七片,每片都用防静电袋封着,像证据。
“只剩这些,”她压低嗓子,“AI残魂在找你,你的生物特征已被标记。”
沈砚把碎片揣进兜里,塑料袋沙沙响,像雪崩前的碎冰。
两人拐进负一层,走廊灯管频闪,忽明忽暗。身后脚步逼近,像潮水。苏怀瑾按电梯,按钮红得刺眼,数字却停在“6”不动。
“走货梯。”沈砚推开旁边铁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货梯轿厢锈迹斑斑,顶灯晃荡,照出两人扭曲的影子。
门刚合拢,枪声炸响,子弹打在轿厢外壁,火星四溅。沈砚按“B3”,按钮失灵。苏怀瑾掏出螺丝刀,撬开控制板,扯出两根线,火星一跳,轿厢陡然下沉。失重感攫住胃,沈砚扶壁,指节发白。
“顾长风给你多少报酬?”他问。
“不是钱,”苏怀瑾咬线头,“我要AI残魂的源代码,换我弟的命。”
轿厢一震,灯光熄灭,黑暗里只剩呼吸与心跳。沈砚摸到兜里的碎片,边缘割破指腹,血腥味混着铁锈,像三年前武当山的风。
梯门再开,是废弃的放疗科。走廊墙壁贴着掉色的“禁止吸烟”,地上散落着过期病历。沈砚踏出去,脚底黏住一张胶片——X光片,脊椎骨上钉着七枚钢钉,钉帽闪着冷光,像二进制里的“1”。
“定位芯片。”苏怀瑾瞥一眼,“他们给你加了物理锁。”
沈砚把胶片对折,塞进兜里,继续走。尽头是铅门,半掩,里面传出低频嗡鸣,像巨兽打鼾。推门,一排报废服务器,指示灯瞎了眼,只剩主机箱里风扇苟延残喘。
“这里是医院旧机房,”苏怀瑾说,“顾长风在里间。”
里间更黑,只有应急灯亮着幽绿。顾长风坐在折叠椅上,风衣下摆沾满灰,膝盖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屏幕滚着绿色代码。他抬眼,瞳孔里映出沈砚的轮廓,像扫描。
“还剩十一小时二十七分钟,”顾长风敲下回车,“你的脑电波频率正在与AI残魂同步,再过临界点,系统会强制格式化你。”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金属腿刮过地面,刺耳。
“条件?”
“帮我取回一段被篡改的《道德经》原始哈希,”顾长风推过一张SD卡,“存在武当山祖庭的离线服务器,物理隔离,只有你的生物密钥能开。”
沈砚拈起SD卡,指尖碰到对方冰冷指腹,像碰一块铁。
“给我一辆车,两箱汽油,”他说,“再告诉她弟弟的病房号。”
苏怀瑾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裂隙。
顾长风合上笔记本,声音像刀背刮骨:“成交。但记住,你若失败,AI残魂会借你的壳重生,届时第一个杀的就是她。”
沈砚起身,椅背撞墙,发出空洞回响。他看向苏怀瑾:“走。”
女孩没动,睫毛在绿光下颤得像故障的频闪。
“我弟在ICU-3,”她轻声,“植物人三年,AI残魂答应给我唤醒协议。”
沈砚伸手,掌心躺着一片虚空镜碎片,割开的血口凝成一条细线。
“那就别拖,”他说,“我死之前,把你弟抢回来。”
三人穿过放疗科,走安全楼梯上B2。停车场空旷,回声巨大,顶灯坏了一半,黑暗像漏雨的棚。顾长风按钥匙,远处一辆黑色越野闪灯,油箱盖已撬开,旁边摆着两桶汽油。
“车牌是假的,”顾长风说,“高速口有稽查,走老国道。”
沈砚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对方递来的打火机,金属壳冰凉,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漏洞即出口。
“祝你好运,”顾长风退后两步,风衣下摆被排气口吹得鼓起,“别死太早,我还得收尸。”
沈砚拉开车门,座椅散发皮革与硝烟混合味。苏怀瑾跳上副驾,把提箱抱在膝前,像抱一颗炸弹。
引擎轰鸣,车灯劈开黑暗,照出远处墙角蹲着一个人影——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拎着输液架,架头挂着空袋,像一面投降的旗。沈砚踩油门,越野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叫,掠过那人时,他看清口罩下的脸:陆九渊。
后视镜里,陆九渊抬手,做了个割喉动作,指尖闪着代码蓝光。沈砚收回目光,方向盘打死,越野冲出坡道,迎面撞破停车场栏杆,木屑四溅。
“他怎么会在这儿?”苏怀瑾抓紧扶手。
“AI残魂的投影,”沈砚说,“别回头看,越看越真。”
越野车冲上街道,凌晨三点,城市像被拔了网,红绿灯瞎了眼。沈砚踩到底,码表飙到一百二,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河腥味与汽油味,像虚拟空间崩溃时的味道。
“路线?”他问。
“出城往西,老国道318,”苏怀瑾打开手机导航,屏幕闪了几下,跳出红色警告:该用户已被列为Ⅰ级失控。
她苦笑,关掉屏幕:“看来我们成了公共资源。”
沈砚没笑,他盯着前路,瞳孔里映出远处高架桥上的警车排成一条灯带,像一条发光的蛇。
“冲卡?”苏怀瑾低声。
“不,”沈砚打方向盘,越野拐进岔路,轮胎碾过积水,溅起黑浪,“走桥下废弃铁路,他们车重下不去。”
铁轨颠簸,越野像船,底盘被碎石刮得火星乱冒。苏怀瑾抱紧提箱,碎片在箱里哗啦碰撞,像骰子。
“你怕吗?”她忽然问。
沈砚右手离开档杆,摸到颈间道纹手环,伤口渗血,血珠滚进衣领,温热。
“怕,”他说,“怕死前还不上账。”
铁路尽头是废弃货场,铁门锈死,越野撞开,铁皮撕裂声像布。货场中央停着一节绿皮车厢,车窗碎成黑洞,门口挂着半截牌子:武当—深圳西。
“上车,”沈砚说,“车不能要了,换轨交。”
两人跳下车,汽油桶滚落,咚咚闷响。沈砚拎起一桶,沿车厢泼洒,液体在月光下泛银光,像一条小河。
“留给追兵?”苏怀瑾问。
“留给AI,”沈砚点燃打火机,火苗舔上汽油,轰——火墙拔地而起,热浪掀翻他额前碎发,“烧掉坐标。”
他们穿过火墙,跳上另一端停着的柴油机车。沈砚拉闸,发动机咳嗽几声,喘出黑烟。苏怀瑾把提箱塞进驾驶室,回头望:越野在火里炸成一朵橘色花,花瓣溅到夜空,像虚拟空间的碎片。
“走吧,”沈砚推杆,机车缓缓移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锈铁特有的呻吟,“下一站,武当。”
窗外火海倒退,苏怀瑾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沈砚手背,那里被碎片割开的血口已凝成黑痂。
“疼吗?”
沈砚没抽手,他望着前方黑得像断网的隧道,声音低哑:
“疼才记得自己还活着。”
机车钻进隧道,黑暗吞没一切,只剩引擎轰鸣与心跳。沈砚数着秒,每一下都像倒计时。
十一小时,他默念,足够杀到武当,也足够被杀。
隧道尽头,微光浮现,像一面碎镜,映出他扭曲的侧脸——那脸在笑,笑得像白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