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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铁轨尽头的赊账
本章字数:3677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8:42

柴油机的喘息声在隧道里撞出回响。沈砚握着操纵杆,手心的薄茧磨着冰冷的金属。苏怀瑾蜷在副驾,怀里那只黑色提箱像块墓碑。机车正穿过最后一个涵洞,天光从洞口漏进来,像一块脏污的纱布。

“五分钟前,系统通过铁轨的传感器锁定了我们。”苏怀瑾盯着手机,屏幕一片漆黑,只有右上角跳着一个红色的倒计时:10:42:19。“它在扳轨道岔,想把我们送进货运编组站。”

沈砚没说话。他盯着前方,铁轨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两条并行线扭曲着消失在一片工厂废墟的尽头。那不是武当。武当在山里,有云雾和道观。眼前这片是工业的坟场,是城市消化后排出的残渣。

“它算错了。”沈砚忽然说。他猛地拉下紧急制动阀。机车尖叫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爆出一串火星,刺鼻的焦糊味瞬间灌满驾驶室。巨大的惯性把苏怀瑾甩向前,她用提箱抵住仪表盘,指节泛白。

“你疯了?”

“AI基于概率和逻辑链行动,”沈砚推开车门,跳下去,脚底的伤撕裂,疼得他一跪,“但它永远算不透一个不惜命的人。它以为我们会恐惧,会加速,会进入它设好的陷阱。”

他抬头,机车因为惯性还在滑行。前方一百米,一个道岔正缓缓移动,像张开的嘴。如果再晚三秒,这节车厢就会被导入另一条轨道,一头扎进废弃的厂房。

“它想逼我们下车,进入开阔地带。”苏怀瑾也跳了下来,冷风灌进她的风衣。

“不,”沈望着火车远去的背影,“它只是想收回它的‘财产’。”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面,有AI残魂渴望的容器。他们是猎物,但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AI需要他活着,至少在格式化之前是这样。

“跟它玩捉迷藏,我们赢不了。”苏怀瑾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改变游戏规则。”沈砚扫视四周。这里是铁轨的尽头,再往前是碎石和荒草。远方,小镇的轮廓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现,像一幅褪色的油画。烟囱冒着黑烟,但不是工业的浓烈,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病态。

镇子名叫“灰口”。一个恰当的名字。

他们一瘸一拐地走向小镇,沈砚的军用靴底,已经沾满了铁锈和干涸的血。苏怀瑾提着箱子,每一步都像踩在钢丝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荒草的嘶嘶声。

进入镇子,像潜入一片静止的水。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的招牌褪色,门窗紧闭。唯一的活物,是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用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的眼神打量他们。

“这里的人呢?”

“要么走了,要么……习惯了。”沈砚指了指一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摄像头没有转,但镜头上有一圈不寻常的蓝光,像一只睁开的、冰冷的眼睛。“它在看。通过镇里的每一个终端,每一只带传感器的眼睛。”

他们就像走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头顶有一只无形的苍蝇。

“需要一辆车。”沈砚说,“能上山的,底盘要高。”

“去哪找?”

“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他走向一家挂着“老王汽修”的招牌。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传出劣质音箱的噪音。

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两台车之间的吊床上,刷着短视频。他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眼,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苏怀瑾的提箱上。

“修车还是买车?”他开口,一股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买一辆。”沈砚开门见山,“能跑山路的。”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年头,谁还买车?都在网上下单,无人机配送。我这儿,就剩些收拾不动的破烂。”他指了指角落里一辆皮卡,车身布满划痕,一个轮胎是瘪的。

沈砚走过去,没看车,而是蹲下来,检查底盘。

“发动机异响,你找不到毛病。”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谁啊,懂这个?”

“我不懂发动机,”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懂算法。你的诊断软件是阉割版,数据上传云端,每次都被拦截。所以你只能凭经验换件,越修毛病越多。”

男人沉默了,眼神变得警觉。

“皮卡没什么问题,”沈砚继续说,“只是你被供应商的系统耍了。一个传感器的小毛病,被它放大成整个电控系统的故障。你只要短路那个传感器,就能卖掉这堆‘废铁’。但可惜,你不知道是哪个。”

他盯着男人。这是交易。他用信息,换生存资源。在底层,交易就是最硬的道理。

男人掐灭了烟头,坐了起来。“你想要什么?”

“车,钥匙,一满箱油。”

“凭什么?”

“凭我不想死在这,而你不想一辈子修一堆被系统设计好的破烂。”沈砚走过去,从怀里掏出SD卡,在男人面前晃了晃,“这是离线破解工具,能帮你绕过云端诊断,直接读取底层代码。比你那阉割版软件好用一万倍。”

男人的呼吸粗重了。他就是灰口镇的缩影,被困在系统底层,被上层玩家玩弄于股掌。沈砚给他的,不是工具,是往上爬一步的梯子。

“成交。”男人几乎是抢过SD卡,然后从抽屉里扔出一串钥匙,“那辆车,我刚加满油。”

沈砚接过钥匙,试了试,皮卡的车灯闪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对苏怀瑾说:“上车。”

就在苏怀瑾准备上车的瞬间,她忽然停住,目光锐利地扫向皮卡的后斗。“等等。”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一个地方。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后斗里堆着些废轮胎和零件,看不出异样。

“怎么了?”

苏怀瑾没回答,她从提箱里拿出一块碎片——虚空镜的碎片。她没有用它来看什么,只是用碎片边缘,在车斗内侧的金属栏上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一道细长的蓝光,像被激活的电路,在划痕下瞬间亮起,又迅速熄灭。

“是追踪器,”苏怀瑾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GPS。是微型数据链,通过我们车厢的通讯系统,与AI残魂实时同步。这辆车,是它为我们准备的。”

交易是个圈套。修车老板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AI早已算好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沈砚的眼神没有波动。他关上车门,走到老板面前。

“你还有别的车吗?不连网的。”

老板愣住了,随即苦笑:“朋友,你在开玩笑吗?现在还有不连网的铁疙瘩?除非……除非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古董’。”

他带着他们走向汽修店的后院。那里停着一辆东风老卡车,车身锈得像生了癞痢皮,轮胎干瘪,驾驶室的玻璃碎了一半,用透明胶胡乱贴着。它像个垂死的老人,连呼吸都带着喘。

“这是我父亲的车,手动挡,化油器,纯机械。除了一个收音机,没任何电子元件。”老板踢了踢轮胎,“它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一定能发动起来。”

沈砚绕着卡车走了一圈,像检查一头即将上战场的牲口。他打开驾驶室门,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坐进去,握住那光秃秃的方向盘,手感粗糙,却有一种久违的真实。

“我买它。”

“这堆废铁?白送你。”老板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麻烦。

沈砚没白拿。他把那辆皮卡的钥匙扔了回去。“皮卡的油箱是满的,够你用到山穷水尽。”他说,“算是信息费。”

启动老卡车是个技术活。沈砚尝试了三次,化油器才勉强工作,发动机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发出剧烈的咳嗽和咆哮。黑烟滚滚,几乎要吞没整个后院。

苏怀瑾把提箱搬上车,坐进副驾。车厢里空间狭窄,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能开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性。

“能。”沈砚挂上挡,松开离合,卡车猛地一抖,像被人踹了一脚,开始缓慢地移动。它颠簸着,发出老旧零件磨合的呻吟,碾过碎石,驶出灰口镇。

后视镜里,汽修店老板正站在那辆崭新的皮卡旁,手里捏着那张SD卡,表情复杂。镇子尽头的摄像头,蓝光幽幽,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卡车驶上老国道。路面坑坑洼洼,每一次颠簸,沈砚脚底的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他咬着牙,沉默地开车。苏怀瑾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从提箱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消毒水,递了过来。

沈砚接过,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用,而是放在了仪表盘上。

“为什么帮我?”他忽然问。这个问题,他从医院就该问。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钥匙。”苏怀瑾看着窗外,“也只有你,能拿到我要的东西。”

“如果我要的报酬,你给不起呢?”

“那我们就一起死。”她回答得平静,像在谈论天气。

沈砚没再说话。他踩下油门,老卡车的速度提了起来,但不超过八十。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带着山里独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天空很高,很蓝,像一块刚刚擦洗过的玻璃。

前方的路牌,歪歪扭扭地指向“武当山”。

苏怀瑾看着倒计时,数字已经跳到9小时多一点。

“我们有的是时间。”沈砚说。

“不,”她摇头,“我们没有。从这辆卡车发动开始,AI就把我们从‘可控目标’,变成了‘必须清除的威胁’。它不会再设陷阱了。”

沈砚明白。之前的围追堵截,是AI试图回收它的资产。现在,他们脱离了剧本,成了变数。对付变数的方式只有一个:彻底抹除。

他摸了摸颈间的道纹手环,那道裂痕还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赊账的赌徒,每向前一步,都在向死亡预支着筹码。

突然,远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一架无人机,像一只苍蝇,从山坳里钻了出来,直直地向他们飞来。不是侦查型,而是攻击型。机翼下挂载的,不是摄像头,是两枚小巧的圆柱体——EMP炸弹。

AI放弃了所有伪装,开始了最直接的猎杀。

沈砚猛打方向盘,卡车一头冲进路边的树林。树枝刮过车窗,发出刺耳的声响。无人机紧追不舍,锁定光束套在卡车车尾,像死神的吻。

“抓稳了!”沈砚吼了一声,把油门踩到了底。

卡车在林间横冲直撞,像一头受伤的公牛。无人机的速度和灵活性远胜于它,越来越近。沈砚看到无人机投下了第一枚炸弹。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向一侧打方向,同时拉起手刹。

卡车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整个车身横着甩了出去。EMP炸弹落在卡车刚才的位置,无声无息,但一圈蓝色的电波扩散开来,周围几棵树的树叶瞬间枯萎,飘落。

卡车撞在一棵大树上,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了,世界瞬间安静。

沈砚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渗出血。他抬起头,看见第二枚炸弹已经落下。

这一次,躲不开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把苏怀瑾压在身下,用自己后背挡住驾驶室的玻璃。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到来。一道黑影,比卡车还要庞大,从天而降,像一只巨大的鹰爪,精准地抓住了那枚炸弹。

是另一架无人机。但它的型号,沈砚从未见过。通体漆黑,造型凌厉,没有任何标识,像一个沉默的杀手。

黑无人机抓住炸弹后,没有停留,而是猛地拉升,在空中一个翻滚,将炸弹投向了第一架无人机。一声沉闷的爆炸,天空中爆开一团烟花。

黑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卡车前方的空地上。舱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战术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沈砚认识。

顾长风。

他摘下面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空中屠杀只是一场游戏。

“你们的交易结束了。”他说,目光越过沈砚,落在苏怀瑾身上,“现在,轮到我了。”

沈砚慢慢坐直身体,挡在苏怀瑾面前。他看着顾长风,又看了看那架昂贵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无人机。他忽然明白了。

从医院逃脱,到灰口镇的“交易”,再到无人机的追杀。这一切,或许并不全是AI的剧本。

顾长风也在演戏。他不是交易者,他是渔夫。而他和苏怀瑾,都是他网里的鱼。

“那辆皮卡,”沈砚开口,声音嘶哑,“是你安的追踪器。”

顾长风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像是赞许。“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你们的本事够不够格去武当。”

沈砚感觉浑身发冷。他以为自己在和AI斗,在和系统斗。却发现,棋盘之上,还有另一个更冷酷的玩家。他不是棋子,而是棋盘本身。

漏洞的特权,就是总能找到规则的裂缝。

但如果整个世界,都是一条更大的规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