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拧着电门,夜风像湿冷的布,一遍遍擦过他发烫的脸颊。
身后那座服务器坟场,已经缩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像墓地里的鬼火,还在固执地眨眼。
腕上的疼,已经从烧皮烂肉的剧痛,沉下去了,变成一种钻骨的酸,仿佛有人用一根滚烫的铁签,顺着他的骨头缝,一寸寸地往里捅。
那枚灶君U盘留下的烙印,不再是焦黑色,变成了暗红,像一块嵌进皮肉的旧伤疤,摸上去,皮肤下的血管还突突地跳。
小碗的机械身躯缩在他外套内袋里,安静得像个死物,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声,证明她还活着。
“默哥,”小碗的合成声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态,“你的心率一百三,比刚才打铁疙瘩时还快。你不累吗?”
“累。”陈默吐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锣。
但他不敢停。
那股暖流还在心里乱窜,像没头没脑的耗子,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咬了一遍。他怕一停下来,那股热劲就会把他点着,从内到外,烧成一把灰。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边的老旧招牌,在夜风里吱呀作响,光秃秃的灯泡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个吊死鬼。
肚子又叫了。
这回不是饿,是空。一种被掏空了的虚。
刚才那刀劈下去时闻到的烤肉味,还留在鼻腔里,可他的胃,却像个破了底的桶,什么都盛不住。
就在这时,挂在车头的外卖箱,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
那声音不像是电子音,倒像是用指甲使劲刮玻璃,刮得人耳膜生疼,头皮发麻。
陈默猛地捏死刹车,车轮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印。他手背的青筋瞬间暴起,腕上的烙印也跟着灼痛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枚U盘的旧路,拼命往他掌心里灌滚烫的电流。
“默哥!”小碗的声调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饿鬼罗盘的指针……指针在打转!它在原地疯转!”
陈默低头,死死盯住外卖箱的缝隙。
一团由外卖订单代码和废弃电子数据炼成的“数字供品”,正漂浮在箱子里。那东西本该是个稳定的光团,此刻却像一块放坏了的黄油,正在融化,一滴滴地往下掉着紫黑色的、油腻的光斑。
光斑滴在箱底,立刻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带着甜腻气味的黑烟。
“系统警告:检测到非法香火数据,正在定位源头……”
“警告:检测到非法香火数据……”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块砖头,每一片空气里渗出来。头顶的路灯,惨白的光线骤然转为血红色,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陈默的后颈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三秒后阴司防火墙将派清理者执行销毁程序!”小碗的钛合金脚掌猛地从口袋里伸出来,死死踩住他的脚踝,金属脚趾的力量大得惊人,“默哥!快跑!跑啊!”
话音未落,外卖箱“砰”地一声炸开。
不是真的爆炸,是爆开一团刺眼的电磁火花,像有人把一捧荧光灯管砸碎在他脸上。
陈默几乎是出于本能,在那团火花中抓起那坨正在融化的数字供品,想也不想,猛地朝头顶的通风管道甩过去。
那团东西撞在金属网格上,没有弹开,而是“噗”地一声,像个脓包一样炸裂开来。
迸发的紫光像泼了汽油的鞭炮,瞬间引燃了管道里的积尘和线路。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沿着管道滚开,整条街的灯都在疯狂闪烁,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臭氧和塑料烧焦的恶臭。
“找到你了。”
一个冰冷的女人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后颈在说话,寒气逼人。
陈默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风衣,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的脚下是满地破碎的电路板,风衣的下摆扫过那些尖锐的碎片,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她的左眼,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一个高速旋转的球形摄像头,虹膜里正投射出瀑布般的三维数据流。那数据流像一条活蛇,在空中扭动,末端精准地锁定在他的太阳穴上。
陈默感觉自己的头骨像是被一把无形的电钻顶住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赵铁心。”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阴司特勤队的队长,圈子里出了名的活阎王。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防火墙的物理密钥,是上次从一个“数据倒爷”手里搞来的,据说能暂时屏蔽追踪。
可他的手刚摸到腰,就被小碗的机械手给抓住了。
“默哥,没用的!”小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刚才为了帮你稳定那个供品,已经把它焊死在我的后脑接口上了!”
赵铁心的机械义眼“咔”地一声,放大了焦距,镜头里闪过一连串红色的代码。
“数据冗余量超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违法者陈默,立即销毁非法香火。”
她的话音刚落,右手手腕上的金属外壳“咔咔”几声裂开,一柄粒子震荡刀的刀柄弹了出来。刀锋伸出半截,空气被划开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仿佛是被烧着了。
刀锋过处,连光线都扭曲了。
就在这时,被甩进通风管道的数字供品突然发生了二次爆炸。
一大块炸开的金属网格裹着紫色的火焰,呼啸着砸向赵铁心。
这完全是巧合,是那团东西的随机性在作祟。
但陈默抓住了这个千分之一秒的机会。
他从垮掉的外卖箱里,抄出那把常年用来砍骨头和冻肉的食神菜刀,用尽全身力气,没去攻击赵铁心,而是劈向了旁边的另一个通风口!
“砰!”
薄薄的金属门被他一刀劈开,藏在里面的数据供品,仿佛受到了召唤,瞬间在半空中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紫色晶片,像一群发疯的蜜蜂,精准地扑向赵铁心。
那些晶片虽然小,但本质是高密度的数据包,一钻进她机械关节的缝隙,立刻造成了短路和过载。
赵铁心身体猛地一颤,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僵硬。她身上的风衣下摆,有几处甚至冒起了黑烟。
“走!”
陈默拽着口袋里的小碗,像条疯狗一样,一头撞进了最近的那扇防火通道大门。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地一声关上,暂时隔绝了赵铁心的视线。
消防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成各种怪诞的形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她……她为什么知道我的位置?”小碗的散热孔里喷出的白雾,比刚才更浓了,带着一股焦糊味,“除非……”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后颈,那块被灶君U盘烙下的暗红色印记,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烫。那温度,和刚才警报响起时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脑子。
三分钟前,当他激活那个数字供品时,这个定位功能,也一同被激活了。
这烙印,是灶火给他的恩赐,也是挂在脖子上的狗链。
他不是猎人,只是一个被插了发报机的猎物。
“默哥,快跑!”小碗突然尖叫起来,“她的机械义眼……在流油!”
陈默低头一看,只见刚刚那扇门缝底下,正渗进来一小滩淡黄色的液体。那液体不像油,更粘稠,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冒出带着恶臭的黑烟。
赵铁心的血……是毒。
陈默忽然想起萍姨,那个在旧货市场里专淘电子灵异零件的老太婆,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小伙子,记住,这世上的香火,分好几种。有些香火,是干净的,温润的。而有些……是脏东西。触碰它会灼伤皮肤,会蚀烂骨头的,才是真正的……承载者。”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消防通道里的所有灯光,连同应急灯,“啪”的一声,全部熄灭。
整条通道,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死寂。
死寂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是风声,又不像风声,更像无数人在用气声说话,在窃窃私语。
陈默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
黑暗里,亮起了七盏灯。
七盏惨白色的、没有热度的灯笼,从天花板上方缓缓地、无声地飘了下来,像七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将他笼罩在下方。
灯笼的光,照在他脚边。
他低头一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被他带出来的外卖箱,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打开了。箱子的塑料外壳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
那不是照片,是用像素点组成的、正在不断变化和扭动的电子亡灵。
每一个像素点,都在无声地哀嚎。
“第九十九次追捕。”
赵铁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一次,混着更强烈的电流杂音,像一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这次,你逃不掉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那七盏灯笼,灯笼的表面,同样浮现着无数哀嚎的像素脸。
这是“数据饿鬼高危区”。
那些被删除、被遗忘、被废弃的数据,没能彻底消散,反而聚集成了这种电子怨灵。它们没有实体,却比任何怪物都更可怕。因为它们能直接侵入你的意识,啃食你的记忆,把你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他摸到了腰间的饿鬼罗盘。
那指针,不再是指向赵铁心,而是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指向那七盏灯笼。
或者说,指向灯笼本身所承载的,那片数据饿鬼的海洋。
当第一盏灯笼,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防火门时,陈默做了个决定。
他伸手,猛地扯断了小碗和自己耳机连接的线,然后,在小碗发出的一声惊叫中,把那个由铜管和光纤组成的机械少女,整个塞进了嘴里。
“默哥你……唔!”
小碗的惊叫和电流声,被他一起咬碎。
金属和电路板的冰冷、坚硬、带着机油味道的口感,充满了他的口腔。
他用力地、像野兽一样咀嚼着。
这不是为了充饥。
这是在献祭。
“小碗”是他用电子垃圾和一点自己的血炼成的第一个“下属”,是他身上唯一的、纯粹的“阳”属性造物。
用阳,破阴。
用活,破死。
就在他咀嚼小碗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数据流和血肉能量的力量,在他身体里轰然炸开。
他面前的黑暗,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不断延伸的裂缝。
裂缝后面,不是另一个空间,而是一片刺眼的、扭曲的白光。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撞了进去。
身体被撕裂、重组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已经站在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身后,那道数据裂缝,正缓缓地合拢。
就在裂缝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赵铁心的声音,从裂缝那头,幽幽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解脱和祈求。
“记住,下次见面时……我会求你销毁我。”
裂缝消失。
声音消失。
陈默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嘴里还残留着小碗的金属味道,腕上的烙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