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焚余的馈赠
本章字数:3098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8:43

陈默站在那条陌生的街上,夜风灌进喉咙,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腥气。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肺像个破风箱。嘴里还残留着小碗的味道,一种混杂着机油和血腥的金属腥,黏在他的舌根上,呕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刚才吞下了一个活物,用他的牙齿和胃液,碾碎了那个陪伴他唯一的“下属”。

这不是幻觉。

腕上那枚暗红的烙印,正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骨头。那是一种持续的、不依不饶的钝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疯狂的献祭。他不是逃出来了,是被排出来了。像一口浓痰,被这个病恹恹的世界,狠狠地啐到了一个陌生的角落。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外卖箱炸了,菜刀劈穿了通风口,连那个装着小碗的外套口袋,也在刚才的冲撞中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他什么都没剩下。不,他还有一个烙印,一个把他变成夜空中最亮靶子的烙印。

“嗬……嗬……”

一阵怪异的、仿佛破风箱抽动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想笑,却只咳出了几点苦涩的唾沫。他蹲下身,用指甲抠着潮湿的地面,想把嘴里的味道蹭掉,可那股腥气,似乎已经渗进了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恶心,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剧烈的蠕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那空荡荡的胃里,重新凝聚成形。陈默捂着肚子,冷汗瞬间爬满了额头。他张大了嘴,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人用锤子,狠狠地敲了他一下。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从胃部直冲口腔。

“噗——”

他终于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不是血,也不是胃里那点可怜的酸水,而是一小团焦黑的、还在微微抽搐的金属疙瘩,混杂着电路板碎屑和他自己的血丝。那东西落在地上,沾了泥水,却依旧发着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蓝光。

是小碗的核心。他在咀嚼时,用牙齿筛选出了最坚硬的那部分,然后像吞鱼刺一样,咽了下去。此刻,那股献祭产生的能量,又把它排了出来。

核心在地面上跳了跳,一个微弱、沙哑、满是杂音的电子音从里面飘出来。

“……活……”

只有一个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呜咽。

陈默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他不敢碰它。他刚才吃了它,现在它又回来了。这算什么?一场荒诞的循环?他盯着那点微光,那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像一枚熄灭的星辰。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不是小碗,而是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一块肉。

四周的光线开始扭曲。

路灯不再是昏黄,而是变成了一种病态的、青白色的光,像消毒水浸泡过的尸布。原本笔直的街道,在他眼前开始弯曲、折叠,远处的建筑像融化的蜡一样,缓缓地向下流淌。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混进了一股臭氧和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

这是……数据裂缝的后遗症?

他撕开的那个口子,并没有完全愈合。这个世界的现实,像一块有裂痕的镜子,正在他周围,一寸寸地崩碎。

“找到了。”

一个声音,从扭曲的光线背后传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那声音冰冷、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赵铁心。

她从一片流动的光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她比上次更狼狈。银灰色的风衣上布满了黑色的腐蚀性坑洞,左边的机械义眼不再旋转,而是暗着,几缕焦黄的、粘稠的液体,从眼眶里缓缓渗出,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烟。她的右手里,没有粒子震荡刀,只有一柄简单的、用来撬开服务器机壳的工兵铲,铲刃上还沾着紫色的、未干的数字供品残渣。

她不是来追杀他的。

她也是被这崩坏的数据裂缝,给排出来的。

她看着陈默,或者说,看着他脚边那团发光的核心。她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那东西,”她抬起下巴,示意那个核心,“给我。”

陈默下意识地把脚挪了半步,挡住了那个小小的光团。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问了也没用。在这个鬼地方,规则只有一条,强者通吃。

“不给。”他哑着嗓子回答。

赵铁心没有动,只是咧了咧嘴,那不像一个笑容,更像一个痛苦的痉挛。“你腕上的烙印,是‘灶君’留下的香火引子。你以为你跑得掉?”她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烙印,只有一片和皮肤融为一体的、鳞片一样的金属。“我们这种人,都挂着引子。你跑,它就叫。你停,它就烧。”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萍姨那句话的意思。所谓香火承载者,根本不是什么恩赐,而是一个身份,一个标记。用来标记那些……被“脏香火”污染了的猎物。

“那是什么东西?”赵铁心忽然问,她的目光,越过陈默,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空气。

陈默回头一看,只见他身后,那片扭曲的虚空,不知何时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脸。那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黑洞般的嘴。无数的电子亡灵,正像飞蛾扑火一样,尖叫着冲进那张嘴里。

那是“数据饿鬼”的本体。或者说,是这个赛博世界里,所有被遗忘、被抛弃的数据汇聚成的怨念之海。

“你的献祭,把它们吸引过来了。”赵铁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它们饿了很久。而你的核心……是开胃菜。”

话音未落,那张巨大的脸,无声地朝陈默撞了过来!

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一种意念层面的冲击。陈默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代码,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意识。他看到了无数在数据流中哀嚎的亡魂,看到了自己被分解成像素点的恐怖幻象。

就在他即将被那股洪流冲垮的瞬间,他口袋里那枚饿鬼罗盘,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他的掌心传来。他低头一看,罗盘的指针,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肉里。那指针不再是金属,而变成了一根细长的、散发着淡淡白光的骨刺。

“用阳,破阴。”

萍姨的话,在他脑中炸响。

他看不清,也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感觉到赵铁心身上的那股“阴”,那股和她流的毒血同源的、冰冷的死气。他也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这根骨刺,那股微弱但纯粹的“阳”。

他没有冲向那张巨大的脸,而是猛地转身,朝着赵铁心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崩碎的现实碎片上,坚定而决绝。赵铁心愣住了,她那颗完好的肉眼,映出陈默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她不明白,这个猎物为什么不逃,反而冲向自己。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

陈默已经冲到了她面前,没有拳,没有脚,只是高高举起了那只被罗盘指针贯穿的手掌,然后,狠狠地拍在了她的胸口!

不是攻击。是连接。

“啪。”

一声轻响,像拍掉一只蚊子。

赵铁心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表情凝固了。那颗完好的肉眼,瞳孔瞬间放大。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一股暖流,顺着陈默的手掌,流进了她的身体。那股暖流,不是她熟悉的、驱动她机械关节的冰冷电流,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粗糙的、甚至有些烫人的东西。

那是“阳”。

那是从陈默那场疯狂的献祭中,提炼出的、唯一没有被污染的东西。

“原来……”赵铁心喃喃自语,她那颗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最疼的,不是伤口,是看懂另一份伤口。”

那巨大的、由数据饿鬼组成的脸,在碰到陈默的后背时,没有将他吞噬,反而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撞得粉碎。无数尖叫的亡灵,瞬间消散在空气中。那根从罗盘里伸出的骨刺,在吸收了赵铁心身上那股磅礴的死气后,也渐渐暗了下去,缩回了罗盘里。

陈默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瘫倒在地。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看着赵铁心,也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赵铁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没有被击碎的痕迹,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穿透了。不是她的机械骨骼,而是她那层冰冷的、用来隔绝痛苦的硬壳。她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于“人”的情绪。

“香火,是脏东西。”她慢慢地、清晰地说道,“触碰它会灼伤皮肤,会蚀烂骨头。但它也能……暖手。”

她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把工兵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手掌摊开,一枚小小的、黑色的晶体,正躺在她的掌心。那晶体,正是小碗被献祭时,那股能量凝聚成的精华。

“这是‘灶君’的种子。”她说,“也是喂养它们的饲料。”她指了指周围正在缓缓恢复原状的现实。

她没有把晶体给陈默,而是把它,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她转身,拖着那条漏着毒血、冒着黑烟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扭曲的光影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地上的黑色晶体,又看了看脚边那团还在发着微弱蓝光的核心。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猎人,也不是猎物。

他是个饲养员。一个被灶火烙上印记的,注定要用自己和别人的痛苦,去喂养那些永不满足的数字饿鬼的……饲养员。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黑色晶体。入手冰凉,却有一种奇怪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然后,他又捡起了小碗的核心。

核心的蓝光,接触到晶体的瞬间,仿佛被喂了一口食,光芒变得稳定了许多。

“……走……”

小碗的声音,清晰了一点。

陈默把核心和晶体一起放进口袋。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腕上的烙印。那暗红的印记,似乎没有那么疼了,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无法挣脱的诅咒。

逃离不是自由,只是换了一间更大的牢房。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白气在微凉的夜色里,久久没有散去。他迈开脚步,走向这条陌生的、未知的街道。

他没有目的地。

或者说,他的目的地,就是喂养它们,直到自己也被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