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走出三步,回头。
笼里,猩猩的眼皮颤了颤。
它睡着了。
梦里再没有火,没有鞭子,没有那双冰冷的眼睛。
风卷着焦糊味,像个醉汉,撞得他胸口发闷。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跳一跳,像有颗心在那里哭。
直升机声近了。
轰鸣声碾过废墟,带来死寂前的喧嚣。
螺旋桨割开夜幕,探照灯的光柱像上帝的手指,在狼藉的动物园里胡乱翻找。
光扫过燃烧的铁笼,扫过满地丧尸的残骸,最后,钉在他身上。
林夕眯起眼。
光太亮,像手术刀,要剖开他的秘密。
他没躲。
只是将揣着样本盒的口袋,按得更紧了些。
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硌着他掌心。
这是他的筹码。
也是他的催命符。
直升机悬停,气流卷起地上的灰烬,迷了眼。
舱门滑开,一条绳梯垂下。
人影鱼贯而下,落地无声,动作利落得像一群没有骨头的猫。
黑作战服,防弹面具,手里的枪械泛着幽蓝的光。
不是救援。
是收割。
林夕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咸,腥。
“我以为是救援,来的是收账的。”
他喃喃自语,像说给天上的星星听。
领头的人径直向他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面具下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出,不带一丝感情。
“林夕先生,我们代表‘方舟’回收公司。”
回收公司?
名字倒是好听。
“我这里只有垃圾,没东西给你们回收。”
林夕后退半步,左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的鞭柄。
身后是火,身前是狼。
他站中间,像块快烤熟的肉。
“你的样本,还有你这个人。”
领头人抬手,身后两名队员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
枪口的红外线,在林夕身上画出三个交叉的死亡标记。
“我的命很贵。”
林夕说。
“我们付得起。”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人影分开,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没戴面具,一张素净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
像个谜。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刺,能看穿血肉,直抵骨头。
“艾丽莎博士。”领头的队长躬身,态度恭敬。
原来是头目。
林夕打量她。
这女人不像来打架的,她像来解剖的。
“林夕,你的报告我看过。”
艾丽莎开口,声音里没有刚才的冰冷,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
“你一个人,解决了‘暴君’级的灵长类变异体,还拿到了活体毛囊。很了不起。”
她不是在夸他,是在估价。
“所以,你们的回收方式,就是用枪指着我的头?”
林夕的指节捏得发白。
“职业习惯。”艾丽莎浅浅一笑,像春风拂过坟头,“我们需要确保资产安全。你,和那个盒子,都是重要资产。”
她朝他伸出手。
“把东西给我,跟我走。你肩上的伤需要处理,你的能力也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舞台?
林夕很想笑。
他的舞台,从来都是在刀尖上,在血泊里。
“我凭什么信你?”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信任是奢侈品,我只有一条命。”
艾丽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信一个事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溃烂的肩伤,“‘暴君’的爪痕含有神经毒素,三小时内没有血清,你的右臂就废了。”
林夕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
那股麻痹感,正像藤蔓一样,从指尖爬上肩膀。
“我们有血清。”艾丽莎补充道,像在交易的最后一刻,亮出王牌。
“你想要什么?”
林夕问。他知道,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的忠诚,你的技术。”艾丽莎的眼神锐利起来,“我们需要一个能驾驭这些‘怪物’的人。而你,是唯一的人选。”
这算盘打得真响。
一边是废掉的胳膊,一边是成为更高级的看门狗。
选择题,其实没得选。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就回收样本,然后把你留在这里。”
艾丽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伙伴’,会很快醒过来。而且,它会很饿。”
她指了指远处的铁笼。
林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算准了猩猩的麻醉剂量,却没算到对方会留着后手。
那麻醉针里,或许混了别的什么。
一种能唤醒,而非沉睡的东西。
这个女人,比那只猩猩可怕得多。
“看来,我没得选。”
林夕松开了鞭柄。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冰冷的样本盒。
“明智的选择。”
艾丽莎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她的微笑是刀,递过来时,我已见血。
林夕抬起手,却没有递过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盒子向旁边的深坑抛去。
那个坑,是猩猩撞墙时砸出来的。
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
“拦住他!”
队长怒喝。
两名队员瞬间扑上。
但林夕的动作更快。
他向后一倒,身体落入坑中,同时,鞭子如毒蛇出洞,缠住坑边一块断裂的水泥板。
嗤啦!
鞭子收紧,水泥板被拉动,带着周围的碎石泥土,轰然坍塌。
烟尘弥漫,将深坑彻底掩埋。
也掩埋了他。
“废物!”
队长的声音在尘土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博士,他……”
“挖。”
艾丽莎的声音依旧平静。
“把他和样本,都给我挖出来。记住,我要活的。”
坑下,一片漆黑。
林夕靠在湿冷的土壁上,剧烈地喘息。
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像一截挂着的死肉。
但他笑了。
他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为自己争取了最后一点时间。
一点,用来思考如何活下去的时间。
头顶传来挖掘的声音。
铲子碰上石块,发出沉闷的撞击。
像在给他敲响丧钟。
林夕摸索着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
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交易,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只有一方,吞噬另一方。
他现在,是弱者。
但弱者,有弱者的活法。
坑越来越浅,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
很快,一双黑色的军靴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是那张脸。
艾丽莎正蹲在坑边,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
“很有趣的挣扎。”
她开口。
“但游戏结束了。”
她说着,将一支注射器扔了进来。
“血清。”
林夕捡起注射器,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妖异的光。
是真的。
“谢谢。”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进自己的左臂。
药液推进,一股清凉的感觉迅速流遍全身。
右臂的麻痹感,开始消退。
“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
艾丽莎站起身。
“欢迎加入‘方舟’,林夕。”
她身后,队员们已经挖开了一条通道。
黑洞洞的枪口,依然对准着他。
林夕握着匕首,爬出深坑。
火光下,他看到艾丽莎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是那个队长。
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夕。
是仇。
林夕认得这眼神。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叫汤姆。”艾丽莎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他的哥哥,杰克。上一次任务,没能回来。”
杰克。
林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曾经的搭档。
“杰克不是他杀的。”
林夕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也许是那支血清,让他多了一丝不该有的理智。
“我知道。”
艾丽莎的回答,让林夕一愣。
“杰克是被‘暴君’撕碎的。但汤姆觉得,如果你早点提交数据,杰克就不会死。”
她的话,像一把更锋利的刀。
她是在挑拨。
让这支队伍,永远有一根刺,扎在他身上。
“走吧。”
艾丽莎转身,走向直升机。
“你的新世界,在等你。”
林夕沉默着,跟在队伍最后。
汤姆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林夕没躲,也回看了他一眼。
他从不畏惧仇恨。
仇恨,有时候比信任,更可靠。
至少,你清楚地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捅你一刀。
登上直升机。
舱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火与烟。
舱内,灯火通明,亮得像不夜城。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为林夕处理伤口。
消毒、清创、包扎。
动作熟练,却冷漠得像在处理一件物品。
林夕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样本盒,已经被汤姆收走。
他现在是赤手空拳。
“你的鞭子,不错。”
艾丽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夕睁眼,她正拿着那根驯兽鞭,细细端详。
“它救过我的命。”
林夕说。
“以后,它会救更多人的命。”
艾丽莎将鞭子递给旁边的助手。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有新的工作。”
直升机缓缓升空。
林夕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动物园。
那片燃烧的废墟,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他赢了这场交易,却输掉了自由。
他用一条胳膊,换了另一座更华丽的牢笼。
窗外,星子依旧闪烁。
它们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