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筑巢的顶端，风尖利得像手术刀。

林默站在那里，脚下是蠕动的活体建筑，耳畔是妹妹三年前最后那句“哥，我怕”。他没笑，也没哭，只是觉得累，一种骨头缝里都灌满水泥的疲惫。

他转身，准备下去。这栋楼是他的作品，总该给他留条路。

念动之间，一根粗壮的血管墙像融化的蜡烛，向下垂落，末端形成一个凹凸不平的平台。黏稠的液体顺着“台阶”流淌，空气里甜腥气更重，像打翻一整瓶廉价的草莓酱。

他踩上去，脚底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怪异的安心感。

这栋楼，是他的血肉，也是他的牢笼。

平台缓缓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残破的楼板。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默哀。下降途中，他瞥见一个个被血肉包裹的房间，里面有办公桌、有咖啡杯，一切都被凝固在疯狂的瞬间。

“哥……”

一声极轻的呼唤，不是从耳边，是从脑子里。

林默一个踉跄，险些从平台上摔下去。他扶住旁边的墙壁，那墙壁像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是幻觉？还是……

平台停在某一层，这里是黑暗的核心。空气停滞，带着尸体腐败到极致后的、一种近乎陈醋的酸味。

他握紧了骨刀。刀柄上那些神秘的符文，此刻摸上去有些发烫，像是握住了刚拔掉的输液管。

“这里……应该就是核心区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被浓稠的黑暗吞掉。

话音未落，黑暗里传来一阵拖拽声，沉重，迟缓，像是有人拖着一条灌了沙子的麻袋。

林默瞬间绷紧肌肉，背靠冰冷的墙壁，骨刀横在胸前。

一道黑影从拐角处“滚”了出来。

不是走，不是爬，是滚。那具丧尸的脊椎和腿骨似乎被打断了，只能靠手臂的力量，像一只畸形的毛毛虫一样蠕动。它身上穿着破烂的保安制服，最扎眼的是，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红色的纹路。

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LM-07。病毒的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记忆里。

丧尸“看”到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速度猛地加快，像一颗失控的保龄球撞过来。

林默侧身躲过，骨刀顺势下劈。

“铛！”

一声脆响，像是砍在了钢板上。虎口被震得发麻，骨刀只在那丧尸的肩胛骨上留下一道白印。

不对劲。普通的丧尸，骨刃能像切豆腐一样分开皮肉。

这东西，是“加强版”。

更多的“嗬嗬”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黑暗里，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散落在地上的余烬。它们身上都带着那种刺目的血纹。

他被包围了。

“该死！”林默低吼一声，体力在刚才的下降中消耗大半。他挥舞骨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这些LM-07丧尸的防御力高得吓人。他的攻击只能在它们身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而它们腐烂的指甲每一次划过空气，都带着致命的腥风。

脚踝一紧，一只丧尸不知从哪个角落的地板裂缝里钻出，死死抓住了他。

巨大的力量将他拖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碎水泥块上，眼前金星乱冒。

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只嘴对着他的脖子咬下来。

他闭上了眼。也好，就这么结束吧。

完了。

妹妹，哥来找你了。

就在这时，胸口猛地一烫。

是那把骨刀，它不知何时从手中脱落，正悬挂在他的脖子上，那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刀柄此刻正亮起刺目的白光。

光芒瞬间爆发，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咔！”

丧尸的牙齿咬在屏障上，碎成粉末。

巨大的冲击力将周围的丧尸全都掀飞出去。

林默大口喘着气，摸着胸前的吊坠。它不再是冰冷的骨刀，而是一个温热的、微微搏动的……器官？

他取下吊坠，凑到眼前。

光芒散去后，吊坠表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一只眼睛，但眼眶里不是瞳孔，而是盘旋纠结的血丝。

“腐尸之眼……”他喃喃道，一个尘封在安全屋情报网里的传说。

就在这时，吊坠里的眼睛闪了闪，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意念直接灌入他的脑海。不是声音，是纯粹的念头，带着静电的噪音。

“哥……”

林默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个频率，他太熟悉了。

“林月？”他不敢相信，试探着在心里回应。

“……是我。”

吊坠微弱地搏动着，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妹妹的意识，被困在了这个“腐尸之眼”里？不，更准确地说，这颗“眼睛”，就是妹妹意识的一部分。

“你……你还活着？”这个念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活着……或者说，以另一种方式。”林月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悲伤，“我成了LM-07的核心，成了……病毒的防火墙。”

防火墙？用她的意识？

林默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对不起……”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我把世界搞砸了，也把你弄丢了。”

“不怪你，哥。”林月的念头温柔，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定，“当时不那样做，我们都会死。现在，我有我的使命，你也有你的。”

天花板在持续的震动中开始崩塌，巨大的混凝土块夹杂着钢筋砸落下来。

“小心！”林月警告道。

吊坠再次发光，这一次不再是屏障，而是无数细小的光线，像蛛网一样勾勒出所有坠落物的轨迹和丧尸的攻击路线。

林默的眼中，世界变成了由无数线条组成的数据流。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这个世界。

他动了。

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在废墟和利爪间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刺入LM-07丧尸唯一的弱点——那些血色纹路的节点。

杀戮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原来，这才是他的力量。不是破坏，是“修改”。用妹妹给予他的“权限”，修改这些错误的代码。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脚下是十几具LM-07的尸体。它们身上的血纹正在迅速黯淡、消失。

“我……杀了它们？”林默有些茫然。

“是解放。”林月纠正道，“它们也是被困住的灵魂。”

林默低头看着手中的吊坠，灼热的触感不再烫手，反而有些安心。

“这不是武器，是我的妹妹，被做成了钥匙。”他轻声说。

“哥，”林月的念头突然变得急促，“外面有人来了，很多。是苏婉他们的人。他们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

“他们来干什么？”

“可能是来‘回收’你，也可能是来……彻底销毁这里。他们有重型武器。”

话音刚落，大楼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整个楼层都倾斜了。

“我们必须离开！”林默说。

“走不了。”林月的念头很冷静，“这栋楼和我的心跳连在一起，它在衰弱。而且，他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绝望再次笼罩下来。刚看到一点希望，又被堵进了死胡同。

“哥，”吊坠里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感受着他，“别怕。家人就是，就算你变成怪物，他也认得你的心跳。”

林默一怔。

“把骨刀给我。”林月说。

“什么？”

“不是给你，是‘我’。把它插进地板，连接这栋楼的核心。”

林默犹豫了一下，照做了。他将骨刀——现在只是一个朴素的骨柄——猛地插进脚下的血肉地板。

“嗡——”

整栋大楼发出一声悠长的共鸣。

林默感觉自己像是被接上了一台巨大的服务器。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大脑：病毒的起源、末日重启的真正目的、苏婉隐藏的计划……

原来如此。

他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有疯狂，有释然，还有一丝……温情。

“我明白了。”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么，就给他们一场盛大的烟火吧。”

吊坠上的眼睛，温柔地眨了一下。

大楼开始剧烈地震动，这一次不是崩塌，而是……生长。

无数血肉的触须从楼体内爆发出来，像雨后春笋，向天空和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它们撞碎墙壁，撕裂大地，将周围的一切缠绕、包裹。

这不是毁灭，这是扩张。血肉筑巢，正在变成血肉之城。

远处，苏婉的部队惊骇地看着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而风暴的中心，林默静静地站着，与妹妹的意识融为一体。

“你的选择，决定世界的形状。”

林默在心里回应。

“我们的选择，决定世界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