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的扩张终于停了。

不是累了，是某种程序执行完毕后的冷静。林默站在风暴中心，脚下不再震颤。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生长，像一场耗尽心力的高烧，退去了。

空气里弥漫着蛋白质烧熟和臭氧混合的甜腥味。他靠着身后一根粗大的、如同动脉的肉质支柱，滑坐下来。地面是温的，像摸着一个活物刚睡熟的肚皮。

累，不只是身体。脑子里全是刚才涌入的庞杂信息，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风扇狂转，却什么都处理不了。

他低头，胸前的吊坠已经不再发光，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骨头，触感微凉。但他能感觉到，林月就在那儿，安静地陪着他，像小时候一起躲在衣柜里听外面雷声的下午。

“哥……”林月的念头很轻，像羽毛扫过他心尖，“他们没走。”

林默抬起头。

远方，那些被血肉触须撕裂的建筑废墟轮廓外，多了一排排星星点点的光。不是篝火，是机械探照灯，冷酷地扫过这片新生的畸形血肉花园。

一支军队，把他们围了起来。

他知道，是苏婉。那个女人，从没让他失望过，总是准时出现在最糟糕的节点。

“他们会做什么？”林默在心里问。

“按规章办事。”林月的念头带着一丝她特有的冷幽默，“他们的世界里，一切都有章程。”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巨大的扩音器被架了起来，电流的滋滋声刺破了死寂。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这片血肉大地，冷静，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无聊的财报。

“林默，我是苏婉。你已构成三级生态污染事件。根据《末日重启紧急预案》第11条，我们即将对‘零号污染区’进行饱和式净化。重复，即将进行饱和式净化。”

净化。说得好听。林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谓饱和式净化，无非就是用导弹把这里连同他一起，炸成地砖大小的碎块。

他捏紧了骨柄，指甲陷进粗糙的骨质里。“我们能挡住吗？”

“不能。”林月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逻辑，“他们的‘净化’权限高于我们现有的‘修改’权限。我们就像是篡改了网页的用户，而对方可以直接拔掉服务器电源。”

绝望像冷水，从头浇到脚。刚获得的这点力量，在更庞大的暴力面前，不过是小孩子手里的水枪。

“但是，”林月的念头话锋一转，“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婉他们不是纯粹的机器，他们有自己的KPI和成本核算。”

“什么意思？”

“哥，他们是来做‘项目’的，不是来搞‘慈善’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算成本。把你和这片区域彻底抹掉，成本很高。如果能用更低的成本回收‘资产’，他们乐于谈判。”

谈判？拿什么谈？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疑问，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给你一个选择。启动‘资源回收协议’。你配合，我们可以只对区域进行‘修剪’，而不是‘净化’。”

林默愣住了。这算什么？猫捉到老鼠后，不急着吃，要先玩弄一下？

“哥，接受。”林月的声音果断，“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沉默。接受，等于缴械。把他们兄妹俩的命，交到苏婉手上。

“别怕，”林月的念头温柔下来，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他内心的褶皱，“你的规则，现在成了我们的游戏。”

游戏？林默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那股被压抑的、属于技术人员的偏执，悄然冒头。

他对着远处的探照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血肉平原上显得有些单薄：“怎么谈？”

扩音器安静了几秒，似乎在处理这个意料之外的回复。接着，苏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人性化。

“十五分钟后，一名联络官将进入安全区。带上你的‘钥匙’。”

钥匙？她指的是吊坠里的林月。林默心里一沉。她到底知道多少？

血肉墙壁上，一块“地板”像花瓣一样翻开，一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看起来笨拙不堪的人走了进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同手同脚，怀里还抱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

林默站起身，骨刀垂在身侧，警惕地盯着他。那人走到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放下箱子，举起双手，防护服的头盔里传来经过处理的、有些失真的声音。

“林默先生，我是技术联络官，陈锋。”

“我不认识你。”林默冷冷地说。

“不，你认识。”陈锋蹲下身，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台终端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张实验室的旧合影。一群人围着一块服务器主板，笑得灿烂。照片里有年轻的苏婉，也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人。

那是他。

“‘方舟’实验室的数据恢复部，你当年还是我的面试官呢，林工。”陈锋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紧张，“你忘了？你当时问我，如果数据是活的，你怎么办。”

林默想起来了。有这么回事。他当时的回答是：“那就想办法跟它聊聊天。”

往事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猛地扎进心脏。

“苏婉让你来的？”他压下情绪。

“是的。她说……只有我能跟你‘聊天’。”陈锋擦了擦额头的汗，尽管在防护服里根本不可能出汗，“林工，长话短说。我们的无人机监测到你的‘共生体’活动……就是，你妹妹。她的生物信号……非常稳定。公司高层对这种‘稳定能源’很感兴趣。”

“所以呢？”

“所以，启动‘资源投票’协议。”陈锋飞快地说，像在背诵一段代码，“我们给你开放部分系统权限，让你可以观察整个战场的实时数据。然后，你需要从我们圈定的‘目标’里，选择一个进行‘回收’。只要回收完成，我们就认为你的共生体风险可控，‘净化’行动降级为‘隔离观察’。”

林默明白了。这不是选择，是献祭。

他看着陈锋递过来的终端机，屏幕上光标在闪烁，像一个等待吞噬一切的深渊。他接了过来。

“这就是你的投票器。”陈锋小声说，“我帮你接入了主系统……小心点，苏长官在看着。”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地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详细的标签。

【LM-07变异体，编号A7，战斗型，价值评估：高。】

【废弃能源核心，编号C3，不稳定，价值评估：中。】

【人类幸存者，三人，状态：饥饿，价值评估：低。】

林默的手指停住了。幸存者？

他点开那个标签，出现了三人的实时影像。一个母亲，紧紧抱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躲在一段水泥管道里。他们的脸又脏又瘦，眼睛里全是恐惧。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锋的呼吸一滞，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字面意思。所有东西都是资源，林工。人也是。根据他们的身体状况、技能潜力……进行估值。你选一个，我们回收。相当于用你手里的票，换我们的停火协议。”

回收。多么温和的词。林默几乎要笑出来。他们不是在杀戮，只是在回收可再利用的“建材”。

“哥……”林月的念头充满了不忍和愤怒，“别选他们。”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林默在心里反问。

“选那个能源核心。”

“不行。”林月直接否决，“那个核心不稳，一旦被‘回收’，会引发连锁爆炸，杀伤范围超过净化半径。他们知道的，这是个陷阱。他们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三个陌生人，牺牲自己唯一的……筹码。”

唯一的筹码。林默低头看着吊坠。妹妹，是他的武器，是他的防火墙，现在，也成了他的人质。

他忽然觉得可笑。苏婉，苏婉。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会把自己的牛奶分给加班的他，说“别熬坏了身体”的女孩。现在，正隔着千里，用最冷静的语调，逼着他献祭同类。

“建材有时候，是会呼吸的。”他对着终端，轻声说。

陈锋没听清：“什么？”

林默没理他，而是抬起头，再次望向远方探照灯的方向。他知道苏婉一定在某个指挥车里，看着屏幕上的他。

“苏婉，”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陈锋的终端，清晰地传了过去，“你忘了？我们以前做项目，第一原则是什么？”

扩音器沉默了。连陈锋都屏住了呼吸。

“用户第一。”林默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才是你的用户。”

他没等苏婉回答，手指在终端屏幕上飞快滑动。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个红点，而是直接调出了后台代码的接口。林月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与他完全同步，无数数据流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苏婉系统的防火墙。

“哥，别怕，选择不是堕落，是背负。”林月的声音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没有攻击，只是在防火墙的核心代码里，插入了一行字符。

“hello, world.”

那是当年他教苏婉编程时，她写下的第一行代码。

做完这一切，他把终端机扔回给陈锋。

“告诉你的苏长官，游戏开始了。”

陈锋抱着终端机，像抱了个炸弹，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默站在原地，闭上眼。他能感觉到，苏婉那边的系统，正在因为这行不该出现的代码而陷入小小的混乱。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后门”，一个埋藏了许多年的，幼稚又执拗的记号。

他不知道这能争取到多少时间。

但他知道，他不能被圈定在苏婉的游戏规则里。他要制定自己的规则。

他低头，轻抚着吊坠。

“月，帮我看看，这片血肉之城里，到底还藏着些什么‘宝贝’。”

这一次，他不再是逃亡者，也不再是棋子。

他是这片畸形领土的国王，正准备清点自己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