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像从一汪滚烫的油水里被硬生生捞出来。
皮肤上还留着那黏稠黑暗的触感,骨头缝里似乎都塞满了咸腥的歌谣。张明猛地睁开眼,映入的不是深渊里那点猩红的炭火,而是控制室惨白、冰冷的顶灯。空气里漂浮着臭氧和金属受热后才会有的那股甜腻的腥气。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不对。
手掌依旧连着手臂,可指尖却传来一阵遥远的、不属于自己的麻痒。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正贴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留下了一道黏滑的荧光轨迹,像蜗牛爬过之后留下的,绝望的涎液。视网膜上,父亲实验室里那些古老的符号还未完全褪去,像一场没散的筵席,杯盘狼藉。
“你的瞳孔在分裂。”
艾丽卡的声音很近,像一把冰凉的镊子,精准地夹住他颤抖的神经。她没有打开手电,只是任由那道冷光刺破控制室里忧郁的幽蓝。光线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张明看见了她脖颈后那片鳞状的斑纹,正随着心跳的节奏,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在肉里的、正在扑腾的萤火虫。“就像深海管虫的生物荧光。”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张明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海草。
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拔高了调子,尖利得像一把锥子,要钻进所有人的脑髓。舱外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风暴,更像是某种巨兽在啃食船的骨头。尽管仪表盘上所有关于水压的数字都安静得像一排墓碑,张明的耳膜却被海水倒流的轰鸣灌满了,又涨又痛。
他下意识抓起操作台上的扳手,那块坚不可摧的合金,竟在他掌心渗出了一层墨色的油膜,摸上去,滑腻得像腐烂的鱼皮。
“暴风雨切断了卫星链路。”
安娜的声音从头顶的通风管道里钻出来,带着电流失真后的杂音,冰冷而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播报的讣告。“气象雷达显示……有东西,正在干扰电离层。”
话音未落,舱门被猛地撞开。艾米丽像一头发疯的母狼冲了进来,湿透的金发不是滴水,而是往下淌着黏稠的、黑乎乎的液体。她的登山靴在光洁的钢甲板上踩出一个个焦黑的印记,那味道,像是烧焦的糖。
“海底断层在移动。”她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那些克苏鲁图腾……它们正在苏醒。”
张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疼得厉害。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片海域的三维地形图,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他甚至能看见自己手掌里的血管,像一束束发光水母的神经网,在皮肤下舒展、游动。而艾丽卡的颈动脉里,则有无数银色的量子点,像一群惊慌失措的沙丁鱼,正在逆着血流逃窜。
艾米丽的指尖刚搭上他的肩膀,整艘船就像被人踹了一脚,猛地倾斜了四十五度。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能让人的灵魂出窍。
“抓住固定物!”
李东旭的吼声从下方传来。他的机械臂正迸射着蓝色的电火花,像一条垂死挣扎的电鳗。混乱中,张明从舷窗的倒影里瞥见了自己瞳孔中的深渊幻象——无数苍白的、病态的触须正缠绕着船体,可那东西一旦触碰到他裸露的皮肤,就立刻“滋”的一声,蒸腾成一小团紫色的烟雾。
那感觉,有点烫。
“这不是风暴。”玛丽亚举着她的老式相机,镜头对准了漆黑的窗外。快门自动按下,可冲出来的胶片却是一片死白,像是被强光彻底遗忘了的底片。“是那些遗迹……它们在呼吸。”
安娜的笔记本“噼啪”一声,炸开一簇电火花。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两枚冰冷的、猫科动物才有的竖瞳,里面的数据流快得看不清。“能量读数突破临界值!张明的脑波……他和深渊的频率,完全同步了!”
张明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股磷火的味道。他听见海底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像饥饿的婴儿在寻找奶水。
艾丽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冰冷的注射器“噗”地一声扎进他的脖颈。可针筒里那蓝色的血清,却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沸腾起来,化作一缕妖异的紫色蒸汽。
“你早就知道。”张明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带着腔肠动物在海底才有的那种共鸣感,“为什么教我海洋学?”
“因为只有理解深海,”艾丽卡的虹膜像碎裂的玻璃,裂成了一副复杂的万花筒图案,“才能驾驭深渊。”她话音刚落,脖颈后的鳞片猛地暴涨,将她挺括的制服领口撑成了一参差不齐的锯齿花边,像一件被刻意撕毁的婚纱。
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远古巨兽打了个饱嗝。王小龙的尖叫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它在召唤同类!永恒之火的坐标……它在反转!”
张明的视网膜上,那个六维坐标系疯狂旋转,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钟楼。他抬起手,还没碰到屏幕,所有仪器突然一起播放起了1947年的一段深海探测录音——那是一群早已死亡的鲸鱼,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唱着不成调的赞美诗。
庄严,又滑稽。
“这是认知污染!”约翰逊将军那条合金假肢的表皮,正一点点木质化,呈现出一种死沉的、古墓般的色泽。他拔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张明的太阳穴。“立即终止实验体!”
“砰!”艾米丽的匕首更快,精准地劈开了枪管。她的犬齿不受控制地延长,变成了两枚闪着寒光的蛇牙。“看看他的脊椎!那是克苏鲁祭司的传承纹路!”
张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奇痒,几根尖锐的骨刺破开皮肉,将昂贵的防弹背心顶成了一堆破烂的碎片。他在光可鉴人的舱壁倒影里,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半透明的躯干里,无数发光的小东西在游弋,像一袋被封在瓶子里的、不安分的深海孢子。
人性是一件穿旧了的外套,脱下来时,竟没什么可惜。
“不是污染……”他的声音,从船上每一个扩音器里同时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多重声波的混响,“是进化。”
船底传来冰层碎裂般的脆响。安娜的平板电脑上弹出一排血红的警告:深渊能量读数,已超出量程。张明将那只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柔软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冰冷的观察窗上。窗外,二十米外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发着光的六边形矩阵,正缓缓浮现。
“那是……”艾丽卡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深海之钥的投影!”
王小龙的鼻腔里突然涌出墨绿色的黏液,他用一种自己都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嘶哑地念道:“钥匙需要血肉祭品……但张明……他在改变规则……”
张明的右臂在一瞬间失去了骨骼的支撑,软塌塌地液化成了一团蠕动的流体。它穿透了厚重的舱壁,在船体表面延展开来,形成了一张诡异而活着的触须网络。当那些触须的尖端,轻轻触碰到船体表面那些刻印着的克苏鲁符号时,整片海域的温度骤降了十度。声呐显示屏上,一个山峦般大小的阴影,正从海底深处,不疾不徐地上浮。
“你的人性正在蒸发。”艾米丽用她那把依然锋利的匕首,抵住了张明裸露的、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但你的异能……它比深渊本身,还要古老。”
一滴带着荧光的泪水,从张明左边那只还算人类的眼睛里流出来,掉在空中,竟凝结成了一枚剔透的水晶。他低头看着那枚泪滴,里面映出的,竟然是父亲实验室的全息投影——那些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深渊密码,此刻正以一种全新的、完整的方式,自行重组着。
“不是钥匙,”他的声带发出一种非人的、如同古钟被敲响时的和声,“是锁孔。我们在用血肉,亲手把它打开。”
船体开始垂直下坠,重力系统彻底瘫痪。安娜的笔记本漂浮在空中,自动打印出一张张关于量子纠缠的警告信息。李东旭的机械臂死死抓住了张明的脚踝,他那只机械义眼却不受控制地播放起了1945年一艘纳粹潜艇沉没时的影像。
“深渊在重写现实。”玛丽亚的相机突然自燃,火焰里,那些焦黑的胶片却还在固执地显影,呈现出未来的画面:无数发光水母组成的星座,正像一个巨大的、美丽的陷阱,缓缓吞噬着整条银河。
张明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血腥味里,混入了深海热泉特有的硫磺气息。当他的血液滴落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时,所有深渊符号突然开始顺时针旋转。船舱顶部的通风口里,涌出了一串串带着磷光的氧气泡,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在同化系统!”约翰逊将军用他那已经开始木质化的断肢,死死按住通讯器,“立即启动自毁协议!”
“看看他的脑扫描图!”艾丽卡的掌心爆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菌丝网络,像活物一样缠住了将军的脖子。“那些褶皱……它们正在形成,像地核一样的神经结构!”
张明听见了一切。十倍于常人的水流声,海龟啃食珊瑚的摩擦声,甚至一条小小的磷虾路过船体时,尾巴划动的水流。在这片嘈杂的交响乐中,他捕捉到了一声最熟悉的呼唤,来自海底,来自父亲。
他那只触须构成的手掌,按在了深渊符号上。
一瞬间,整片海域的生物荧光全部熄灭。下一秒,它们又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暴涨了三倍亮度,把漆黑的海底照得如同白昼。
“不是同化……”他的声带发出的超声波,震碎了控制室里所有的玻璃器皿,“是对话。”
安娜的平板电脑先是黑屏,随即重启为一个深渊能量的实时监控图。当张明那双瞳孔彻底分裂成完美的六边形时,系统日志弹出了鲜红的警告:检测到未知能量脉冲,波形……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模型。
“那是……”艾米丽的匕首,正从手柄开始,一寸寸地结晶化,“旧日支配者的思维波段!”
“轰!”
张明的脊椎在一阵剧痛中爆开,两扇由骨刺构成的、残破的羽翼,硬生生将船舱的顶棚掀开。他仰起头,透过那个巨大的破口,望向漆黑的海水。无数发光水母从他的伤口里涌出,在空中组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活生生的眼球图案。
那是深渊凝视的具象化。
“警告……”他的声音,带着海底火山喷发时的轰鸣,压过了一切,“它看见了我们。”
海水,突然停止了流动。
整片海域,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静止。王小龙流的鼻血,在空中凝固成一条诡异的红色珠链。安娜的电子钟,上面的数字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显示时间流速,被增加了百倍。
“它在重写物理法则!快记录……”艾丽卡惊恐地喊道,可她脖颈上的鳞片却在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蠕动的、半透明的组织。
那张由触须构成的手掌,突然收缩,硬生生将刻在舱壁上的深渊符号,扯了下来。当那个巨大的符号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时,海底传来了一阵金字塔坍塌般的巨响。声呐显示,一个直径足有十公里的物体,正在上浮。
“那是……”玛丽亚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巨大的、倒三角形的阴影,“比泰坦尼克号,大三十倍!”
张明的右耳里,钻出几根纤细的神经触须,它们自动连接上了船上所有的通讯设备。触须的尖端爆出强光,所有人的电子设备上,都同时出现了一行字:
警告——检测到平行宇宙熵增异常。
“它在打开门。”艾米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匕首再次刺向张明的心脏,却被一节突然生长出来的、骨质化的甲板弹开。“阻止他!”
“不是阻止,”艾丽卡的断肢上,也长出了灰白色的菌丝触手,她死死缠住艾米丽,“是引导!快,帮我固定住他!”
安娜的笔记本,像被鬼魂附体一般,自动输入着谁也看不懂的代码。当张明的喉管里发出超声波时,那些代码,竟自动翻译成了古亚特兰蒂斯语。李东旭的机械臂依旧抓着张明的脚踝,他的义眼,开始播放2120年,世界末日的影像。
“他在预载未来!”王小龙的牙齿,也开始结晶化,声音充满了恐惧,“但代价是……”
张明的后背猛地炸开,血肉模糊中,更多的发光水母涌向舱顶,再次组成那只深渊之眼。所有人的手表,指针开始疯狂地逆时针飞转。船舱里的氧气含量,瞬间降到了致命水平。
“不是预载……”艾米丽惨笑一声,将那把已经完全变成石头的匕首,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是篡改!”
张明的视网膜上,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分叉图,正在缓慢展开。他抬起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猛地扯断了左臂上那些连接着深渊的神经触须。
“啊——!”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惨叫。触须坠地的瞬间,深渊符号突然逆转,整艘船开始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他切断了连接!”艾丽卡的菌丝网络,死死缠住张明开始抽搐的躯体,“但深渊……已经标记了我们。”
玛丽亚的相机,拍下了最后一帧画面。张明那残缺的躯体,正在一点点地量子化,变得透明。而深渊之眼的巨大投影,就在他伤口的位置,闪烁不定。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突然消失了。
死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来自海底,像一个婴儿,在天真地咯咯笑着。
安娜的平板电脑上,弹出了最后一条警告:
深渊能量读数,归零。
船体坐标显示……正位于马里亚纳海沟下方,十公里处。
张明那空荡荡的眼眶里,开始渗出一行行带着磷火的、滚烫的泪水。
这艘船是开往新世界的嫁车,只可惜,新娘和它一样,都活不过今夜。他不是在变强,他只是正在学会如何体面地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