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水,是某种更黏稠的黑暗。
压在张明身上的,不是压力,是耐心。像情人长久而占有欲十足的拥抱,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却执拗地要磨掉他每一寸属于人类的轮廓。他的肋骨应声而歌,发出老木门在潮湿里歪斜的呻吟,每一声都在诉说一个即将散架的故事。
他没挣扎。挣扎是岸上的事,在这里,连念头都变得滞重,如同在陈年的糖浆里游泳。
脖颈后的皮肤早已不属于自己的知觉,那里的鳞片,或者说,某种钙化的角质,正一枚枚地刺穿表皮,带着针尖的刺痛和海盐的腥味。青色纹路不再是皮下淡淡的印记,它们活了过来,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在他皮下游弋,每一寸光芒都在灼烧,将他的身体改造成一盏深海里的引航灯。
摇篮曲还在唱。
十二种语言,缠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绳结,塞满了他的耳蜗,又顺着脊椎骨的缝隙钻进去,在他的骶骨里嗡嗡作响。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听觉,它变成了一种振动,一种频率,试图校准他血液里每一颗红细胞的步调。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被这歌声篡改,从左舷偏移的鼓点,变成了缓慢而沉重的,如同巨大生物在水下沉眠时的呼吸。
光,从他自己身体里透出来。
那些青色的纹路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围不过一臂的领域。光线下,海水呈现出一种陈年琥珀的颜色,浑浊,厚重,漂浮的不再是浮游生物,而是一些更细碎的东西,像是从一本书上被撕下来的,沾着墨迹的纸屑。他看见一只沉船的骸骨,船帆早已腐尽,桅杆上却挂满了海葵,开得像一场盛大而苍白的婚礼。那景象有一种凄凉的美,像张爱玲笔下,过了时的女人,仍在窗前等待一个不会归来的男人。
他试着呼吸,吸进的不是氧气,是更纯粹的海水,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草混合的味道,像打翻了的旧颜料罐。那液体灌入肺叶,没有带来窒息的痛苦,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舒畅,仿佛他本就该如此。他的一部分正在死去,另一部分却在欢呼。身体是临时的神龛,供着一位不知名的神。
一个影子从他身边掠过。
不是鱼,那轮廓太熟悉了。是王小龙。少年不再是少年,他的身体被拉长,扭曲成一道半透明的烟,防护服的荧光条像一段断掉的乐谱,在他身上忽明忽暗。他没有看张明,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可以用来“看”的眼睛。他的脸是一片平滑的蜡,只有嘴巴还在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钓我……钓我……”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张明的脑子里,像一根鱼线,勾住了他的胃。王小龙的影子继续下沉,最后变成一缕青烟,彻底消融在黑暗里。张明没有感到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确认,像是核对了一份早已知道的死亡名单。
紧接着,是李东旭,他那把总不离身的匕首,此刻正插在自己的胸口,刀柄上长出了白色的、蘑菇般的菌菇。他没有沉,而是横在水里,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标本。玛丽亚的相机漂浮在远处,镜头正对着他,屏幕上没有影像,只有一行猩红的字:曝光过度。
一个接一个,那些曾与他共事的同伴,都变成了深海里的回声,是这场盛大献祭里,无声的注脚。
张明忽然想笑。他记起上岸那夜,李东旭递给他一支薄荷烟,说这玩意能压住海里的味儿。他当时拒绝了,现在后悔了,不是因为怕海里的味,而是后悔没有尝一口属于“人间”的味道。记忆是溺水前最后吞咽的一口空气,又甜又绝望。
他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
小指和无名指先失去了知觉,然后慢慢地,像花朵在延时摄影里绽放般,指骨与指骨间的连接变得柔软,皮肤变得透明,最终,他的手掌化作了一片半透明的、边缘带着微光的扇子。那感觉很奇怪,不疼,只觉得陌生,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租来的房间里,家具在夜里自己换了位置。
摇篮曲的旋律变了。
不再是哄睡的低语,带上了一丝急促和狂热。在那旋律的间隙里,一个词,一个像烧红的炭火一样滚烫的词,烙进了他的意识。
"Eternal Fire."
永恒之火。
这四个字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深渊直接灌入他灵魂的指令。那不是一个建议,是一个地址,一个坐标,一个他必须完成的宿命。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去寻找它,还是成为它?深渊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歌唱,用一种更甜蜜,也更残忍的调子。
他不再下沉,而是开始平移。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他经过一片巨大的珊瑚林,那些珊瑚的形状,像无数个朝向天空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巴。珊瑚的颜色是病态的蓝,在青色的光芒下,像褪了色的旗袍。他甚至能闻到味道,那是时间腐烂后,散发出的、类似于旧书本和干枯花瓣的气息。
深渊不是空,而是挤得太满,满到要溢出旧梦。
他看见了。
在前方,那不是光,也不是物体,是一个“空洞”。一个绝对的,连光线和声音都会被吞噬进去的虚无。那空洞的边缘,像一匹正在被缓缓抽动的黑色丝绸,而那摇篮曲,正是从丝绸的摩擦声中产生的。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空洞吸引,那些青色的纹路像磁粉一样,齐刷刷地指向那个方向。
他的脚触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淤泥,是某种坚实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地板。他低头,用已经变成扇子的手掌触摸,那地面光滑如镜,却布满了繁复到令人头晕的纹路。他认出其中一部分,那是他童年时,在父亲实验室那本厚重的古书里见过的符号。古老的密码。
原来,父亲的疯狂,不是疯,是预言。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了这里,无法再前进分毫。那空洞的力量太强大,而他这具正在异化的身体,是它选中的钥匙,也是它要锁住的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像旧墙皮一样,一片片地剥落。属于“张明”的记忆,正在快速褪色,被一种更古老、更浩瀚的孤独所取代。
他最后的念头,是关于安娜。
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计算着那些永远也算不清的数据。他甚至有些嫉妒她,嫉妒她还能停留在那个有逻辑、有数字、有明确倒计时的世界。而他,已经掉进了时钟的另一面,那里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一圈又一圈,永远走不到终点的盘旋。
摇篮曲停了。
万籁俱寂。那绝对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震耳欲聋。张明抬起头,或者说,抬起他残余的意识,望向那片深邃的虚无。他看见,在那空洞的中心,有一点猩红,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炭火。
永恒之火。
原来,它在这里,一直都在。
而他,就是来给它添薪的。他的嘴角,在他还拥有嘴唇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不是微笑,是一个终于理解了自己命运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