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舱壁的金属像被谁轻轻弹了一下,余音顺着艾丽莎的脊背爬上来。她睁眼,黑暗仍在,只有仪表的幽蓝把她的呼吸切成一截截细线。
“还在下沉。”她掐了掐眉心,确认自己没昏过去。上一秒的记忆停在指尖碰到那枚“反物质引擎”标识,下一秒世界就被白光抽走。中间缺失的片段像被谁剪断,断口渗着凉意。
潜水舱外,水压表的数字继续走,走得比心跳慢,却比时间快。艾丽莎把额头抵在舷窗,冰凉的合金立刻把温度夺走。窗外,遗迹的轮廓像被巨手拧过的骨骼,一节突出、一节陷进,黑得连黑暗都嫌它多余。
她舔了舔后槽牙,尝到一点铁锈味——牙龈在刚才的震动里被咬破。血味让她清醒:得先确认自己是不是“自己”。
“系统自检。”她开口,声音被面罩闷住,像隔着一层海。
屏幕闪了两下,给出三行绿字:
生命体征——正常。
深度——8127米。
推进——离线。
“离线?”艾丽莎挑眉,手指在触控板上画圈,板面却像死鱼,连涟漪都不给。她抬手去拍,啪一声,舱灯跟着抖,抖出角落里一条影子——她的影子,却比她多了一条手臂的轮廓。
“……幻觉?”她眯眼,影子也眯眼,多出来的那条手臂晃了晃,像打招呼。
艾丽莎骂了句脏话,反手抽出应急扳手。金属的沉坠感让掌心踏实,她深吸——不,她没“深吸”,只是让空气从供气阀滑进肺里,像把刀插回鞘。动作间,她的肘尖碰到舱壁,咚,声音闷而短,影子却发出更轻的一声“咔”,仿佛骨头错位。
“行,咱们各玩各的。”她舔掉唇上的血,把扳手横在膝上,另一只手去抠仪表板边缘。板子被震松过,一掀就开,露出下面一排保险丝。她捏住第二颗,指尖稍一用力,啪——
整个舱黑了。
三秒。
五秒。
第十秒,黑暗中传来“滴——”的一声长音,像谁在深渊那头按了门铃。
灯再亮时,影子不见了。屏幕却自己浮出一张图:一枚螺旋符号,线条粗粝,像被指甲挠出来的。符号下方,一行小字滚动——
“引擎已识别载体,同步率17%。”
“同步?”艾丽莎嗤笑,“我同意了吗?”
屏幕不答,只把亮度又调高两度,逼得她眯眼。那光像有重量,压在她眼球上,把视网膜烙出反相:黑的地方变白,白的地方留下一串绿莹莹的残影——正是刚才那只多臂影子。
她忽然意识到,影子不是消失了,是被“刷”进了屏幕里。
“好,谈判破裂。”艾丽莎用扳手敲敲显示器,当当两下,金属声清脆。她趁屏幕闪黑的间隙,一把扯下背后的应急呼吸管,把接口对准排热栅——嘶——高压气流喷出,仪表温度瞬间飙红。
警报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屏幕上的螺旋符号抖了抖,同步率跌到12%。
“看来你怕热。”艾丽莎咧嘴,血珠从牙龈渗出来,染红牙齿。她趁系统忙乱,抬脚踹向侧面的维修窗,嘭,窗板凹进一块,海水顺着缝隙刺进来,冷得像是液态的针。
水线爬过脚踝时,她听见第二次“滴——”。这次更近,像有人贴在耳后呼气。
“你……准备好了吗?”
声音不再透过扬声器,而是直接在她颅骨里共振,震得智齿一阵酸。艾丽莎甩头,把多余的水珠甩出去,也试图把声音甩出去。
“准备个屁。”她回骂,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叠了回声,回声的内容变了——
“你已……不再是人类。”
“少给我下诊断。”艾丽莎把扳手往腰间卡扣一别,双手抓住操纵杆。杆身冰凉,结了一层薄霜,她虎口一紧,冰霜被捏成碎渣。推进仍离线,但舱体还能调姿。她咬紧后槽牙,用肩膀顶住座椅,脚蹬地板,像摇橹一样把操纵杆一寸寸掰向“手动上浮”。
咔、咔——每响一声,舱外就有一块遗迹碎片被水流扯过,像黑色风筝断了线。碎片擦过舷窗,发出指甲刮玻璃的尖啸。其中一片停住,恰好堵住裂缝,海水暂缓。
艾丽莎抓住空档,抬眼,看见那片碎片上刻着半张脸——与她一模一样的五官,却缺了左眼。缺口里嵌着绿光,像把瞳孔挖走,填进一枚微型引擎。
她心头一凛,却来不及细想。屏幕再度亮起,这次跳出新的数值:同步率31%。
“跳得真快。”她冷笑,忽然抬手,用扳手尖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再上前一步,我就撬开这儿,让你连17%都拿不到。”
符号静止了,像被按了暂停。三秒后,它缓缓旋转180度,变成一条向下指的箭头。箭头末端,新的字符浮现——
“核心舱,底部。”
“要带我参观?”艾丽莎挑眉,“门票太贵。”
回答她的是一阵失重。整个潜水舱猛地下坠,像被深渊突然抽走垫脚。她的胃抛到喉咙,手指本能地扣住操纵杆,指甲盖翻起一半,血珠顺杆滑下,在低温里冻成红线。
坠势只持续两秒,随后“嘭”一声,舱底撞上某块实体。冲击把艾丽莎抛起,后脑磕在天花板,嗡——世界变成蜂鸣的巢。
她晃头,把蜂鸣甩出去,低头,看见地板的排水栅被震开,黑洞洞的下层舱室露出一角。那里本该是空的,如今却浮着一团柔绿的光,像深海里孵化的月亮。
“行,下楼看看。”她用拇指抹掉额角血迹,翻身,脚先探进栅口。梯级冰凉,像一排排牙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仿佛谁在咀嚼。
下到一半,她闻见味道——不是金属,不是臭氧,是铁锈与蜂蜜的混合,甜得发腥。嗅觉比视觉快一步,把记忆翻出来:小时候,父亲焊船时,她用锉刀刮过钢板,刮到手指,血珠滴进焊药,冒出的烟就是这味。
“怀旧杀?”她哼声,脚落地。底层舱室只有三步见方,正中摆着一枚卵状舱,表面布满螺旋纹路,与屏幕符号同款。舱体透明,里面注满绿光,光里浮着一个人——
艾丽莎自己,闭着眼,眉心嵌着那枚缺了左眼的金属脸。
“克隆?投影?还是……”她没说完,卵舱里的人忽然睁眼,左眼空洞,右眼绿得发渗。对方张嘴,没有声音,却有一串气泡升腾,在舱壁炸成细小光屑。
每一粒光屑落在艾丽莎皮肤上,都变成冰,又瞬间化水,渗进毛孔。她打了个冷战,却听见脑海“叮”一声——
同步率50%。
“滚出去。”她咬牙,抬扳手砸向卵舱。扳手尚未触及,绿光先一步顺着她臂骨爬上来,像藤蔓,像电流,像某种古老文字。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亮起荧绿,心跳被外力接管,咚、咚、咚——节奏与卵舱里的人完全一致。
艾丽莎意识到,再打下去,碎的只会是自己。她停手,改去摸腰间的信号弹。金属壳冰冷,她拧开底火,把弹头对准自己太阳穴——
“要么松手,要么一起黑屏。”
绿光顿住,像被按了减速键。三秒后,它缓缓退出血管,退回卵舱。同步率跌回34%。
艾丽莎喘了口气,却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卵舱自内而裂,裂缝里漏出更浓的蜜味。里面的“她”抬手,指尖穿过裂缝,点在艾丽莎眉心。
冰凉。
像把记忆插进U盘,她瞬间被灌进一堆不属于她的画面:
——火山口倒立的城;
——天空在海下;
——人类用耳朵走路;
——她自己站在一座倒悬的餐桌前,切下一块发着绿光的肉,肉汁滴进海里,长出新的遗迹。
画面最后一帧,定格在她缺失的左眼——那里嵌着微型引擎,引擎叶片转动,发出她再熟悉不过的“滴——”
艾丽莎踉跄后退,背撞梯级,疼得她倒抽。卵舱里的人收回手,裂缝重新愈合,绿光收敛,像什么都没发生。
“礼物?”她抹了把额心,指尖沾到一点绿,搓了搓,搓不掉。
回答她的是新的坠落感——这次不是舱体,而是她自己的意识,被谁按下“快速下沉”。视野边缘开始黑屏,像潮水倒灌。她意识到,再不做点什么,下一口呼吸就要在别人的肺里完成。
她抬手,把信号弹的底火狠狠压向梯级金属。咔——火星溅起,引信被点燃,嘶嘶声像毒蛇吐信。她把弹头塞进排水栅,一脚踹闭栅盖,转身,抓住梯级,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
身后,信号弹炸开,白光灌满下层舱室,绿光被撕得粉碎。爆炸把海水掀成拳头,一拳捶在她脚底,把她整个人抛向上层。她借势翻滚,落地时肩膀脱臼,疼得她眼前一黑,却顾不得复位,扑向操纵杆。
屏幕上的同步率闪了闪,跌到19%,再跌——0%。
“离线成功。”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得像刚抢回命的赌徒。
可下一秒,她发现舱外的遗迹变了:所有扭曲的骨骼开始复位,像被谁倒放影片。中央裂出一道竖缝,缝里透出同样的绿光,像一张竖着的嘴。
嘴在说话,没有声音,只有光脉冲:三短,三长,三短。
SOS——求救?还是诱饵?
艾丽莎把脱臼的胳膊往舱壁一撞,咔,关节回槽。疼得她汗如雨下,却笑得更大声。
“想让我再下去?行,换我出题。”
她伸手,把刚才冻成红线的血渣抠下来,抹在舷窗,画了一个反向的螺旋——把符号倒过来,箭头朝上。
“现在,该你同步我了。”
绿光盯着那枚血螺旋,像被钉住的蛇,一时竟没再闪。艾丽莎趁这间隙,把扳手插回腰间,双手握住操纵杆,用肩膀、用腰、用全身重量,把它掰向“紧急抛载”。
咔哒——
舱底外挂的配重块脱落,潜水舱像被剪掉铅坠的气球,猛地向上蹿。水压骤降,耳膜鼓痛,她却大笑,笑声被面罩闷住,变成野兽低吼。
窗外,绿光被甩成一条延迟的残影,残影里,她看见那只多臂影子再次出现,贴在遗迹表面,冲她挥手——告别?还是下次见?
艾丽莎竖起中指,用血在面罩内侧画了个笑脸。
“我活着,谜题才刚开始。”
舱体冲破最后一层黑暗,头顶出现真正的海色——灰蓝,像被刀刮过的黎明。仪表恢复在线,推进器喷出白浪,推着她射向有光的地方。
而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遗迹缓缓闭合,竖嘴收成一条细线,像谁把秘密缝进深海。缝的最后一针,落下一句低语——
“19%只是首付。”
声音顺着水流追上来,贴上舱壁,轻轻挠了一下,像挠痒,也像挠魂。
艾丽莎没回头,只把拇指按在颈动脉,确认跳动仍属于自己。跳得急,却跳得真——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