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掌心那条赤线像刚出炉的铜丝,烫得他指节发颤。
他甩了甩,没甩掉,反倒甩出一声“嗡”——南天门楼拱深处,竟回应以低沉鼓震。
阿蘅离他半步,耳膜被震得发痒,“门……在呼吸?”
“不是呼吸,是倒计时。”
陈砚用指甲掐住掌纹,疼得钻心,却掐不灭那脉动。
他抬头,门洞阴影里,车流般的祥云正凝滞成块,像被无形之手攥住脖子。
李长风把羊皮卷往袖里一塞,低声道:“十二节竹杖守的是‘阕位’,竹杖一失,阕位成窟,灵气倒灌,堵的就是命脉。”
“堵到极限会如何?”
“门炸,天庭掉级,三界改道。”
老神君说得很轻,像在说一碗打翻的粥,可眼角的血丝出卖了他。
陈砚听懂了——这不是差事,是陪葬。
阿蘅突然抓住他的腕子,“别愣着,跟我来,我知道竹杖最后出现的地方。”
她指尖冰凉,像雪藏在火炭旁。
陈砚任她拉着,穿过两道侧门,钻进一条仅容一人的夹道。
夹道壁面渗着水珠,踩上去“嗤啦”作响,像踩碎薄冰。
鼻端浮起铁锈味,他分不清是血还是锈,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尽头是一间废弃值房,门板半朽,锁孔却亮得耀眼——有人刚来过。
阿蘅蹲下,从门缝摸出一撮灰白絮屑,“竹杖的封绒,被刀割断。”
绒屑里夹着半片翎羽,幽蓝带金斑,重明鸟的同羽。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重明羽他只有三枚,一枚已在手,一枚赠了李长风,剩下一枚锁在箱底。
“有人伪造了我的信物。”
阿蘅抬眼,“或者,伪造了你。”
话音未落,头顶瓦片“咔嚓”一声轻笑。
黑暗里探出一只脚,靴底绣着云纹,却沾着泥——天官不会沾泥。
靴尖一点,瓦片碎成三枚飞刀,直取陈砚眉心。
陈砚后仰,撞翻阿蘅,飞刀擦着他睫毛掠过,割断几缕鬓发。
火烫的掌纹忽然一亮,他视线里多出一条淡金虚线,像给暗器标了尾迹。
他顺手抄起断木,照虚线末端劈去,“砰”一声,闷哼伴着瓦片一起坠地。
黑影滚落,却借地力一弹,燕子般掠上屋脊,只留下半幅衣角。
阿蘅追两步又停,“别跑远,门区灵气已乱,出去就回不来。”
陈砚喘口气,掌心那道赤线竟顺着血管朝小臂爬了一寸。
“再爬下去,我怕成门栓。”他苦笑。
阿蘅没笑,从怀里摸出一只玉匣,“先压一压。”
匣里是一丸拇指大的雪泥,散着薄荷腥。
她不由分说抠下一块,抹在他腕口,赤线像被冻住,颜色瞬间暗了半分。
“能镇多久?”
“一炷。”
“够了。”陈砚把剩下雪泥推回去,“留给你,我还欠你一条命。”
阿蘅愣了愣,把雪泥重新按到他掌心,“别算账,先找竹杖。”
她转身蹲到锁孔前,双指并刀,在虚空一划。
一缕幽蓝灵光顺着她指尖渗进去,像水银灌缝。
“咔哒”,锁应声而落。
门开,一股陈年的墨香扑出来,混着微微的酒臭。
陈砚鼻翼轻动,“是醉墨,规划师熬夜常用的提神经药。”
房内漆黑,唯北墙一点幽绿,像猫眼。
阿蘅掐诀,一盏萤火灯亮起,照出满地散乱的竹简。
竹简中间,缺了一截圆柱形空印——十二节竹杖的轮廓。
陈砚蹲身,指尖沿着空印游走,摸到一道细缝,缝内嵌着一粒朱砂,像干涸的血痂。
“杖被抽走时,有人画了逆阵。”
阿蘅皱眉,“逆阵引灵倒灌,堵上加堵,分明想炸门。”
“谁最想让天门炸?”
“三品以上不用出门,四品以下出不起门,卡在中间的——”她顿住,目光落在地上一片碎瓷。
瓷背刻着“督”字,是督造司的私印。
陈砚吹掉浮尘,“督造司管材料,也管拆料,他们想神不知鬼不觉换柱子,最容易。”
阿蘅抬眼,“督造司的头儿,好像是你同僚,姓赵。”
“赵主事?”陈砚脑中闪过一张永远睡不醒的脸,“他连算盘都懒得拨,敢玩炸门?”
“懒人多巧思。”阿蘅把碎瓷收进袖里,“证据有了,缺动机。”
陈砚用脚尖拨开竹简,露出底下压着的第二块翎羽,蓝羽边缘焦黑,像被火燎。
“重明羽遇邪才焦,督造司里有人被魔息附体。”
阿蘅神色一紧,“魔息能吞魂,竹杖里十二缕魂,正是大餐。”
话音落地,屋外忽传“当——”一声铜钟,震得梁上尘灰簌簌。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珠般撞进耳膜。
“警钟九响,门区封禁!”阿蘅脸色煞白,“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陈砚冲到窗棂,向外瞄:夹道口降下一道金幕,符纹流转,像一口倒扣的锅。
“封禁阵开,一炷香后内压骤增,活物成肉饼。”
阿蘅咬唇,“破阵要十二息,可我灵力不足。”
“加上我。”陈砚伸手,“我虽不会,但血纹好像喜欢吸灵气,借它当抽气泵。”
阿蘅盯着那道已爬到肘弯的赤线,眼底闪过犹豫,“会反噬。”
“横竖是死,选快的那边。”
阿蘅不再废话,并指在他掌心一划,血珠渗出,竟带淡金。
她飞速以血为墨,在虚空连点数笔,勾勒出一道反旋符。
陈砚只觉骨髓被抽空一半,膝盖发软,可金幕随之颤了一下,像被拔掉栓的木桶,灵气外泄。
“再来!”阿蘅低喝。
陈砚咬牙,把另一只手也递上。
第二道符成,金幕“嗤啦”裂出缝,外头天光透进,像刀切开的希望。
第三符刚起笔,他耳边忽响起稚嫩童声:“哥哥,疼吗?”
声音从血纹里爬出,带着湿糯的回音。
陈砚手一抖,符笔歪斜,泄出的灵气倒卷,反冲他胸口。
他“哇”地吐出半口血,血里浮着金丝。
阿蘅一把扶住他,“别听!是杖里封魂在诱你。”
“哥哥,把我放出来,我替你守门,就不堵了。”
童声变成女声,又变成老妪,层层叠声,像一百张嘴同时舔耳。
陈砚眼前发黑,却猛地咬舌,剧痛让他夺回清醒。
“守你大爷!”他怒吼一声,一掌拍在自己臂弯,血线被震得寸寸凸起,像被钉住的蛇。
阿蘅借机落下第三符,金幕轰然碎成漫天流萤。
封禁破,警钟骤停,只剩远处回声。
两人跌出门外,阳光刺目,像刀。
陈砚用袖子擦血,袖口立刻被蚀出焦洞,“这血……快成硫酸。”
阿蘅按住他脉门,“灵气过饱和,再不泄,你就自爆。”
“怎么泄?”
“找竹杖,让魂归位,把逆阵倒回去。”
“可竹杖在哪?”
阿蘅抬眼,望向督造司方向,那里烟囱正冒黑烟,烟形隐约像十二节竹杖,一节一节,被风掰弯。
“赵主事在炼杖。”她声音发干,“把魂熬成灯油,好点亮他升官的路。”
陈砚苦笑,“升官图里没写炸门罪名。”
“所以他得赶在门炸前,把罪推给别人。”阿蘅看他,“比如你。”
陈砚叹口气,“那就去会会懒人。”
他刚迈步,掌心赤线猛地一弹,像被远程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远处督造司楼顶,黑烟里亮起一点猩红,像回应。
阿蘅扶住他,“别硬撑,我传音给李神君。”
“来不及。”陈砚甩头,把晕眩甩掉,“赵主事若把最后一节魂炼化,门就真炸了。”
他说完,撕下衣角,蘸血写下一行字:
“赵兄,杖在我手,欲换请到天门垛口,独来。”
写罢,他把布条系在重明羽上,掐诀燃羽,蓝火一闪,羽化流光飞去。
阿蘅挑眉,“诈他?”
“懒人最怕麻烦,给他一根‘捷径’,他会上钩。”
陈砚深吸一口气,掌心赤线已爬到肩窝,像一条催命绳。
“时间剩不多,”他咧嘴,笑得比哭难看,“赌一把,看懒人急起来有多勤快。”
阿蘅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领口。
“别死,你还欠我雪泥。”
陈砚点头,转身,朝垛口走去。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孤独的标尺,在量天门还能挺多久。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黑烟的辛辣,像提前燃起的纸钱。
他吸进一口,呛得咳嗽,却不停步。
掌心赤线一跳一跳,像替门倒计时,也替他自己。
垛口到了,他站定,望向督造司。
黑烟里,那一点猩红忽然熄灭,像被谁掐了灯芯。
陈砚眯眼,低声道:“来了。”
话音落地,他脚下石砖轻轻一晃,似有人把震动从三里外一步传来。
懒人终于勤快,天门却未必等得及。
陈砚握紧拳,血纹灼热,像烙铁。
他把痛咽进喉咙,换作一句轻笑:“赵兄,慢走,门要炸,路更窄。”
风回应他,带着铁锈与薄荷混杂的怪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下一息,也许就到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