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督造司的黑烟,扑面而来。
辛辣的焦味混着陈砚手腕上雪泥的薄荷腥,像给伤口撒了一把盐。
他掌心那道赤线,已经爬过肩窝,顺着一侧肋骨向下蔓延。
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门洞深处传来的“咚、咚”声,像有人在他腔子里敲鼓。
赵主事的身影,就在那片黑烟里浮现。
他走得很慢,官靴擦过地面的石板,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天官的靴子,不该沾这种灰。
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提着一个食盒,雕花红木,衬得他那张睡不醒的脸格外滑稽。
“陈主簿,约我来这风口,就为吃顿饭?”赵主事开口,声音里带着没睡够的沙哑。
他走到垛口边,将食盒放下,盒盖一掀,热气冒出来,却是空的。
盒底,躺着半截被烧得焦黑的竹杖。
陈砚瞳孔一缩。
那就是十二节竹杖的最后半截,杖身布满裂纹,像一张狰狞的笑脸。
“赵兄好厨艺,能把仙家法器,做成一道焦炭。”陈砚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子。
“没办法,材料不纯,火候难掌握。”赵主事耸耸肩,像在谈论一道失败的菜。
他抬眼,目光越过陈砚的肩膀,望向他身后的阿蘅与李长风。
“两位也来赏景?天门的风,今天可不小。”
“风大,正好吹掉某些人身上的臭味。”李长风一杖拄地,石砖应声裂开一道细纹,那不是神力,是纯粹的力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主事脸色微变,却又恢复常态。
他从袖里摸出块碎瓷,正是值房里刻着“督”字的那块。
“物证在此,陈主簿,你伪造信物,私闯禁地,意图盗取镇门法器,罪名可不小。”
他将瓷片丢进空食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陈砚笑了,笑得牵动了肋下的赤线,疼得他嘴角抽搐。
“赵兄,你的算盘,是不是从你爹那辈儿就没拨过了?”
他伸手指着那半截焦黑竹杖,“杖上魔息未散,你炼它,用了多少禁术?天庭的律法书,比你家的菜谱厚吧?”
话音未落,赵主事眼神陡变。
他不再是那个懒散的官员,而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
他猛地拍向食盒底部!
那半截竹杖“嗖”地弹起,杖身裂开的缝隙里,喷出无数黑色细丝,像活过来的虫群,直扑陈砚面门。
“小心!”阿蘅惊呼,手中玉匣一抖,一团雪泥砸了出去。
雪泥遇黑丝,“滋啦”作响,冒起白烟,像是酸液泼在铁板上。
黑丝被蚀掉一片,却更多涌上。
“不是魔息,是‘蚀骨尘’!”李长风脸色凝重,他一挥刑杖,杖头雷霆炸响,形成一个电圈,将三人护在当中。
电光笼住的黑丝纷纷化为焦灰,可蚀骨尘源源不绝,电圈被冲击得忽明忽暗。
陈砚没躲。
他右眼剧痛,视野里再次浮现出那条淡金虚线。
这一次,虚线不只指向蚀骨尘,更连接着赵主事的心口。
“你的升官路,是拿三界当柴烧。”他低语,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冲出电圈。
“陈砚!”阿蘅失声。
陈砚不退反进,迎着蚀骨尘,张开双臂。
那疯狂的举动让赵主事都愣了一瞬。
就在这时,陈砚胸口的伏羲血纹,隔着衣衫猛地一亮!
一股无形的斥力爆发,蚀骨尘在他身前三尺处被弹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陈砚借着这瞬间的空隙,一把抓住了赵主事的手腕。
“赵兄,借你的东西一用!”他嘶吼着,将那只手死死按在焦黑的竹杖上。
赵主事掌心,同样有一道极淡的青线,是某种契约的印记。
两道印记相触,仿佛水火相逢。
焦黑竹杖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杖身裂缝里,一根黑色的“根须”猛地从赵主事掌心抽出,试图缩回杖内。
那是逆阵的阵眼!
“休想!”陈砚不管那根须即将带来的反噬,另一只手成掌,狠狠拍在竹杖末端。
“啪!”
掌心赤线与伏羲血纹同时爆发,灼热的血脉力量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根须之上。
“啊——!”赵主事与竹杖同时发出惨叫。
根须被血纹之力烧断,赵主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倒下。
那半截竹杖脱手飞出,被陈砚稳稳接在手里。
竹杖入手,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股熟悉的温润。
杖身传来十二道细微的、委屈的哀鸣,像是失散已久的家人终于团聚。
陈砚心中一酸,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剧痛取代。
断了根须的逆阵,失去了控制,开始疯狂反噬。
督造司方向,那股黑烟化作一只巨大的黑手,向天门抓来。
天门楼顶的砖石开始松动,那心跳般的鼓震,变成了急促的“擂鼓”声。
“要塌了!”李长风怒吼,刑杖猛地顿地,一圈圈土黄色的波纹散开,试图稳住地基。
阿蘅也动了,她双手飞快结印,一道道灵光织成网,罩向天空中的黑手。
陈砚握着半截竹杖,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身体里的血,都在被这根杖子吸走。
“咳……”他咳出一口血,血滴在杖身,竟被瞬间吸收,杖身那狰狞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一丝。
原来如此。
这竹杖,以神魂为食,也以血脉为养。
他想起了第一枚重明羽,想起了李长风,想起了阿蘅的雪泥。
这一路走来,他欠了太多债。
“陈砚!”阿蘅的声音将他唤醒,“另外半截!另一半在哪?”
陈砚抬头,看向瘫软的赵主事。
他明白了。赵主事炼化的,只是最后半截。
那前十一节,早已被另一个人,用更隐秘的方式,藏在了更险恶的地方。
他踉跄走到赵主事面前,蹲下身。
赵主事嘴唇发青,眼神涣散,却还在笑。
“你……你拿到了……又怎样……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是谁?”陈砚逼问。
“我们都只是……棋子……”赵主事喘息着,嘴角溢出黑血,“在‘建筑师’的棋盘上……能当个车马,已是……万幸……”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突然僵住。
一缕看不见的火焰,从他心口燃起,迅速吞噬了他的血肉。
几息之间,这个督造司的主事,连同他的官服,都化为一捧飞灰。
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这是灭口咒。”李长风的声音冷得像冰,“能绕开天律,直接抹杀魂魄。对方的手段,比我想的还大。”
天门的鼓震声,在黑手消散后,渐渐平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堵在门里的“瘤子”,被剜去了一半,另一半,仍在深处腐烂。
陈砚站起身,将那半截竹杖与阿蘅手中的一枚节断对在一起。
“咔哒”。
两节杖身完美契合,一道微光闪过。
他体内的赤线,也暂时停止了蔓延。
但那股灼烧感,却从皮肤渗入骨髓。
阿蘅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
“恭喜你,现在你有一半的麻烦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一半,可能要付钱。”
陈砚没笑,他握着两节竹杖,感觉像握着三界的命脉。
他想起赵主事最后的话。
建筑师?
是某个上古的神祇,还是……某个藏在暗处的同僚?
他想起了那本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营造天规》残卷。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份邀请,或是一份战书。
风停了。
南天门外,云海重新流动。
一切仿佛恢复了平静。
但陈砚知道,这只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他抬起头,望向天庭深处,那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他的右眼,又开始疼了。
一颗新的星辰,在他视野的角落里,悄然黯淡。
“下一个是谁……”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门没塌,但他的心,已经先塌了一半。
而这,才叫真的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