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车像个铁皮罐头,在义乌夜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拐弯,沈砚的肩胛骨就撞一下车门,疼得麻。车里全是柴油味、烤肉味,还有他和陆九渊身上那股龙血的焦糊气,像行走的烤串。
“哥,手铐太紧,皮磨破了。”陆九渊哀嚎,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嗡嗡回响,“我算过了,这趟超时四十五分钟,罚款三百,差评一星,平台扣信用分,明早的优质单子肯定没我的份儿。”
沈砚没说话。他靠着冰冷的车壁,脑子转得飞快。黑衣人,冷柜,“二八”。这笔账算得精妙,像菜市场里报菜价,一清二楚。对方算准了他会为了样本接近实验室,算准了子母汞能困住龙,也算准了天工局会来收拾烂摊子。
他们,是棋盘上的卒子。
“还有,我那支笔,”陆九渊继续碎碎念,“派克钢笔,限量版,戳龙眼睛戳弯了,这得算工伤吧?你们天工局给报销不?”
“闭嘴。”沈砚睁开眼,目光像淬了火的刀,“想活命,就省点力气。”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震,不是撞击,更像被什么巨物从底下顶了一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穿透车皮,火花从门缝里滋滋窜进来,一股浓烈的臭氧味呛得人咳嗽。
“怎么回事?”驾驶室传来惊慌的喊叫。
沈砚瞳孔一缩。这股力量……他感觉脊椎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有小火苗在烧。这是神农氏血脉的警报,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危机感应。
车停了。死寂。
砰!后门被一股巨力撕开,不是往外拉,是往内扯。整扇铁门像纸片一样蜷曲变形,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站在车外,夜色在他身后流淌,看不清脸。他手里拎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是那个冷柜。
“二八的时间,到了。”黑衣人的声音不带温度,“下车,沈先生,有人要见你。”
陆九渊吓得魂飞魄散,往沈砚身后缩:“哥……这是劫狱?”
“不,”沈砚盯着那个冷柜,“这是送货上门。”
他被黑衣人一把拽出,踉跄几步,脚下是湿漉漉的柏油路,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气味变了,不再是烤串和焦糊,而是一种混合着腐肉、霉菌和金属锈蚀的腥甜,像打开了一座尘封千年的古墓。
他们被带到一条死巷。巷口被黑衣人带来的面包车堵死,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塑料模特和碎泡沫板,月光都透不进来。墙角,一个女人正蹲着,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仪器,对着一堆灰烬检测。她头发很短,穿一身工装连体裤,耳朵上挂着几枚银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苏离。”黑衣人把冷柜往地上一放。
女人头也不抬:“成分分析出来了,龙血里掺杂了高浓度的‘子母汞’活性粒子,外加一种未知的有机催化剂。啧,天工局那帮老古董,要是知道他们抓的是条‘生化龙’,估计要集体失眠。”
她站起身,转向沈砚,目光锐利。这就是苏离,一个听起来像言情小说女主角名字,本人却像个拆弹专家的女人。
“沈砚,神农氏特异血脉,天工局前外聘顾问,现在是我们‘客户’。”苏离晃了晃手里的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图,“你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烤肉样本,不是普通的孟婆汤,是掺了‘血髓’的引子。”
“血髓?”沈砚皱眉。这词儿他只在家族禁书的残页上见过,一种能重组基因的禁忌之物。
“嘘。”苏离突然竖起手指。
巷道深处,三十七只挂在不显眼角落的铜铃铛,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音不大,却能穿透耳膜,直抵脑仁。空气开始变得粘稠,那股腥甜味愈发浓郁,地上的积水泛起油腻的涟漪。
一个青铜酒坛,从黑暗中缓缓浮现。它像是不受重力影响,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三只粗壮的饕餮纹支撑着坛身,坛口盖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你点的不是外卖,”沈砚盯着那酒坛,心里咯噔一下,“是引魂的坐标。”
陆九渊彻底懵了,他看看酒坛,又看看苏离和黑衣人,最后求助似的望向沈砚:“哥,我……我手机没信号,叫不了滴滴。”
没人理他。酒坛的黑雾开始翻滚,像有生命一样,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向他们探来。沈砚感觉自己的血脉在沸腾,那股灼热感从脊椎直冲头顶。
“别动!”苏离低喝,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盘,迅速按在墙上。金属盘发出嗡嗡声,在酒坛和众人之间构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黑雾触须撞在屏障上,滋滋作响,化为青烟。
“赵明远。”沈砚的声音沙哑。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源头,熟悉又憎恶。
酒坛里的黑雾突然凝聚,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张人脸。那张脸,沈砚一辈子也忘不了——是他的父亲,林修远。不,又不太像。那张脸的嘴角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慈爱,只有贪婪和冰冷。
“父皇?”沈砚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血脉里的警报尖叫到极限。
“呵呵……”那张脸发出不似人声的笑声,“我亲爱的祭品,你终于来了。你以为孟婆汤是让人忘记痛苦?不,那是能让人永生的血髓,而你,神农氏最后的血脉,就是开启永生之门的钥匙。”
“赵明远!”苏离厉声,“你盗用林教授的面容,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那张脸笑了,笑容扭曲,“我即是天谴!”
话音未落,酒坛猛地一震,强大的冲击波撞碎了苏离的屏障。苏离闷哼一声,被震退七八步,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陆九渊吓得快哭了,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吊坠突然爆出红光,将他整个人罩住。那是九黎甲,祖上传下来的保命玩意儿,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的玉。
“管饭……管饭就行啊!”陆九渊闭着眼大喊,像在给自己壮胆。
“没用的。”沈砚低语。他知道,对方面前的不是九黎甲能挡住的东西。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头脑瞬间清醒。血脉里的火焰不再只是警告,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涌向掌心。没有剑,没有光,只有一种滚烫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她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砚砚,记住,我们的血脉,不是武器,是钥匙……是能打开真相,也能锁住恶魔的钥匙。”
真相是什么?是父亲的脸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所谓的永生背后藏着什么交易?
沈砚笑了,笑得凄凉。他猛地冲向那酒坛,无视了那些缠绕上来的黑色触须。触须碰上他的皮肤,立刻像被硫酸泼到一样缩回去,冒着青烟。他的血,就是克制这血髓的毒药!
“你疯了!”苏离尖叫,想拉住他,却已经来不及。
沈砚没有用蛮力去砸那个酒坛。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血脉,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青铜坛壁上。
嗡——!
一声巨响,仿佛古钟被撞碎。酒坛表面的饕餮纹活了过来,发出痛苦的嘶吼。坛身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从沈砚手掌处蔓延,像蛛网般瞬间覆盖整个酒坛。
“不!”那张脸发出惊恐的尖叫,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你看,真相来了。”沈砚的手掌完全贴了上去,他的血脉之力正像刻刀一样,在坛壁内部刻下一道道古老的符文。这不是破坏,是重构!他要用神农氏的血脉,把这坛“血髓”变成一把锁,锁住那个藏在后面的“赵明远”。
酒坛轰然炸裂!
但飞溅的不是碎片,而是一团纯粹的、浓稠如血浆的红色液体。那团液体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哥!小心!”陆九渊大吼。
沈砚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后背重重砸在墙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他看着那颗悬在空中的“心脏”,以及心脏中央,那个渐渐清晰起来的、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
赵明远,终于露出了真容。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那颗血髓心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改变了方向,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无视了所有人,直直地射向沈砚的胸口!
快到极致!苏离和陆九渊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砚只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他低头看去,那团血髓已经没入了他的身体,消失不见。他皮肤下的血管,一条条变得赤红,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明远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充满了得意,“我算错了一步……却得到了更好的结果!神农氏的血脉,成了血髓的新容器!沈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
他的身影开始淡化,准备离开。
“站住!”沈砚猛地抬头,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裂变成了两道狰狞的竖瞳。他体内的血髓和神农血脉,正在疯狂融合、暴走。
巷子里,刮起一阵腥风。
沈砚缓缓站直身体,他看着水洼里自己扭曲的倒影,一瞬间,那张脸既像自己,又像那个贪婪的赵明远,更像那个他永远不想记起的父亲。
他抬起手,掌心一簇小小的、金红色的火焰凭空燃起。那火焰不大,却烧得空气都在扭曲。
“这杯酒,”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陌生,带着非人的威严,“敬的是我们无处可逃的宿命。”
火光映着他诡异的竖瞳,义乌的夜,似乎比龙的火焰更加危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