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锅熬坏的墨,稠得搅不动。
沈墨背脊贴墙,墙砖的潮气透过布衫,凉得他打了个尿颤。
他抬手,用袖子蹭掉额头的汗,汗里掺着铁锈味——不是墨,是血,别人的血。
上一刻,他刚把守门天兵拖进暗格,刀口割喉的“噗嗤”声还在耳膜里回弹。
此刻,他掌心的天庭契约印章烫得发黏,像握着一块刚出锅的烙铁。
“咔哒。”
一本账簿自己滑下,纸角砸地,脆得像颈骨。
沈墨蹲身,指尖挑起封面,金粉簌簌掉,像死人的头皮屑。
杠杆率:九霄之上,再加九霄。
数字排成蜈蚣,红得发腥。
他喉咙发干,咽口唾沫,喉结滚动声大得把自己吓一跳。
徽章在怀,裂纹“哔啪”炸开,血线顺着玉纹爬,像给天道画了个花脸。
沈墨低骂:“操,连印都怕。”
雷来了。
紫电劈瓦,香灰簌簌落,债券架子“哗啦”一声,蛛网碎成雪。
每一片碎片映出他的脸,每张脸都在喊:跑!
跑个屁。
他猫腰蹿进账山,膝盖压翻一摞抵押卷,卷轴里封着法宝幻影:
金葫芦、捆仙绳、风火轮……全标着“高估值、低流通”。
全是漂亮话,全是窟窿。
“天道的尿性,我义乌摆摊时就懂。”
他咬牙,把印章往怀里又塞一寸,玉棱割肉,疼得清醒。
风变了味。
血腥味里掺进一丝甜,像烂苹果招苍蝇。
沈墨鼻翼抽动,手已摸到刀柄。
“沈墨,你终于来了。”
女人声,凉丝丝,顺着耳背往脑子里钻。
苏青璃从黑里浮出来,脸白得能反光,嘴角翘成月牙,却缺了人情味。
她穿的不是官袍,是素纱,纱上绣着“审”字,字角滴血。
沈墨没回头,刀尖微抬:“你等我?租金算谁的。”
“算天道的。”苏青璃抬手,指尖捻着一张符,符光蓝得像冻住的闪电,“你偷看的每一行,都要利息。”
“利率多少?”
“魂息,复利。”
沈墨笑出一声“嘿”,嗓子眼却发苦。
他忽然想起自己留在门外的血脚印——忘了擦。
疏忽要命。
腹部猛地一抽,像有人用钩针拽他的肠子。
低头,衣摆无风自动,皮肤下凸起一条黑线,蚯蚓般游走。
天道在给他打标签:坏账。
“别挣扎,”苏青璃晃符,“这是追魂箓,三息后,你的命就归资产负债表。”
“我义乌人,最会赖账。”
沈墨忽地拔刀,刀背敲翻旁边铜灯,火油泼地,“轰”一声火墙立起。
火舌舔上账簿,纸灰乱飞,像黑蝶。
蝶群后,苏青璃的笑声穿火而来:“烧吧,烧的都是副本,正本在天道云端。”
沈墨心里“咯噔”一声,火苗映出他眼底的裂缝——原来自己玩的仍是别人棋盘。
火光照出密室暗门,门缝透出银辉,像另一张未填的支票。
他跺地,身形如偷渡的耗子,贴地窜出。
背后,苏青璃掐诀,符箓炸成光网,火墙被切成碎片。
她追,却不急,猫看耗子的那种不急。
暗门后是螺旋铁梯,梯身薄如刀片,踩上去“吱嘎”求饶。
沈墨三步并两步,血从鞋底甩出,滴答,滴答,记账。
梯尽,冷风扑面,带着铜臭味——天庭金库正仓。
山一样的金锭码成墙,每块都刻着“信仰”二字,却蒙灰。
沈墨伸手抹一把,灰下露出暗红锈斑:血锈。
他忽然懂了:信仰不是被花光的,是被存死的。
存太久,发霉,发臭,长出獠牙。
“喂——”
他朝金墙喊,回声荡荡,“有人吗?兑个现!”
回声里混进别的声音:铁链拖地。
转角处,缓缓爬出一个老人,发须结满蛛网,脚踝锁着金链,链粗如儿臂。
老人抬头,眼眶里没眼珠,只有两个铜板,铜钱“叮当”碰响。
“守库神?”沈墨挑眉。
老人咧嘴,声音像钝刀锯铁:“兑现可以,拿命填零头。”
沈墨笑:“我命欠了一屁股,不差你这点零头。”
他抬脚跨过老人,鞋底蹭过铜板,铜板“吱”一声转出“赤字”二字。
金墙尽头,一台铜机兀自运转,齿轮咬齿,声如嚼骨。
机顶悬着水晶球,球内闪电翻腾,像封着一场小型天劫。
沈墨凑近,球面映出他的脸:眉心裂纹已爬至鼻梁,像一枚黑色印章。
“天道提款机……”
他伸手,指尖刚触球面,闪电“啪”一声炸出,把他弹飞。
背脊撞金锭,疼得眼前发黑,却看见球底弹出一条票据:
【当前灵魂估值:负陆佰万功德,是否追加抵押?】
“追加你大爷。”
他吐出口血沫,血里夹着半颗牙。
身后,苏青璃的声音悠悠追来:“沈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脚步轻,却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鼓点上。
沈墨咬牙,一把扯下腰间储物袋,袋口一抖,倒出一堆杂碎:
半包义乌小商品、一张欠条、三枚铜板、还有——
一枚暗红的指骨,指骨上缠着发丝。
指骨落地,“叮”一声脆响,铜机忽然卡壳,齿轮发出痛苦呻吟。
水晶球里的闪电停了,像被按了脖子。
苏青璃的脚步也停了,她第一次收笑:“你从哪弄来的?”
沈墨用拇指抹掉嘴角血,咧嘴笑:“义乌老市场,跳楼价,九块九。”
其实,那是他偷偷掰下的守门天兵指骨,附带一缕残魂。
小人物的小动作,撬了大机器的齿。
铜机“咔啦”一声,吐出一张新票据:
【抵押物异常,系统重启,倒计时十息。】
数字跳红,像催命鼓。
沈墨趁机蹿到机后,后盖有锁,锁孔却奇形怪状,像一枚扭曲的印章。
他摸出天庭契约印章,裂纹里渗出自己血,血顺纹滴落,正好填入锁孔。
“咔哒。”
机壳弹开,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颗跳动的金属心脏,表面刻着两行小字:
“信仰铸成,血税驱动。”
心脏每跳一次,金墙上的“信仰”二字就暗一分。
沈墨伸手,五指扣住心脏,指尖传来冰凉脉动——像握住一只伪善的上帝。
“住手!”
苏青璃扑来,符箓化作光矛,直刺他后心。
沈墨侧身,光矛擦臂而过,削掉一块肉,血花溅到心脏上。
金属心脏“滋”一声,像被泼了硫酸,表面冒出气泡。
“原来你也怕疼。”
他狞笑,五指收拢,用力一攥。
“砰——”
心脏裂成三瓣,金墙轰然倒塌,金锭滚落,却在中途化为飞灰。
灰里传来亿万信徒的哀嚎,像潮水灌进耳蜗。
苏青璃被灰浪掀翻,面纱撕裂,露出左颊一道旧疤——
那是她当年亲手刻下的“审”字,血痂未褪。
沈墨踩着灰浪奔出,脚下每一步都扬起碎信仰,像踩爆干屎。
他大笑,笑声被灰呛成咳嗽,咳得弯了腰,却仍往前冲。
出口的光在望,像裂缝里漏出的平价日光。
就在他即将跨出之际,灰雾里伸出一只巨手,由无数碎金凝成,指节刻着“负债”二字。
巨手一把握住他,像握住一只逃单的老鼠。
骨骼“咔吧”作响,印章从怀里掉落,在地上滚成血陀螺。
沈墨眼前发黑,却看见印章裂纹里爬出一只极小的人影——
那是他自己,缩小版,正拼命朝他挥手,嘴里无声喊:
“赖账!赖账!”
他忽然懂了:要逃的不是肉身,是名字。
名字一旦从账簿上抹掉,巨手就抓了个空。
可这名字,是他爹娘给的,义乌小商品市场盖章认证的,怎么抹?
巨手收紧,肺里空气被挤出,像被挤扁的矿泉水瓶。
最后一刻,他想起留在门外的血脚印。
脚印里,藏着半枚指纹。
指纹,可以造伪章。
他咬牙,咬破舌尖,血喷在印章上,混着肉末,迅速描出一枚假指纹。
印章盖在自己额头,血纹一闪,名字瞬间模糊。
巨手猛地一空,只握住一把飞灰。
沈墨跌出出口,滚进天庭外廊,夜空像被刀划开的廉价黑布,漏下碎星。
他趴地,喘得像破风箱,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义乌人,从不欠账,只改收据。”
背后,金库轰然闭合,铜机心脏碎片化作流火,四散。
火雨里,苏青璃的声音远远追来:“沈墨,你改了收据,可天道还有存根!”
沈墨不回头,爬起,一瘸一拐往黑暗里走。
血脚印这次没留,因为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冷砖上,每一步都擦掉前一步。
夜风卷灰,像给他送行,又像给他记账。
他抬头,看天,天幕裂纹遍布,像一张即将撕碎的巨额支票。
“未完。”
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吞掉,却在他胸腔里回响成雷。
远处,更黑的影正在聚拢,像另一台更大的提款机,正缓缓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