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钝锯,来回拉天庭的瓦。
沈墨赤脚踩在冷砖,脚底板黏着金灰,一步一个暗红印子,像给夜盖私章。
他刚把假指纹按在额上,名字还没干透,就听见背后“轰隆”一声——金库巨门合拢,震得灰雪簌簌落,像给罪人撒纸钱。
“赖账成功。”
他喘笑,嗓子却发苦,血星子呛出来,落在手背,像滚烫的铜钿。
没等他直腰,东南角“叮——”一声长鸣,三根承天柱同时闪红,红光顺着斗拱爬,像毒蛇缠梁。
“功德负到报警,真快。”
沈墨舔掉唇边血,抬眼数红光:一、二、三,全往他这边歪,像三根烧红的铁签要串他。
他下意识摸印章,印章裂纹里还卡着半颗牙,一碰就钻心疼,疼得他清醒——这破玉,如今是他唯一筹码。
远处廊檐忽亮灯,灯罩是整颗人头骨,脑门凿洞,灌香油,火苗从眼眶蹦出,照得路像尸骨拼的。
灯下奔来一人,绫罗拖地,金铃碎响,所过之处,砖缝冒白雾,像钱庄开门。
柳婉。
她怀里抱木匣,匣缝透绿光,绿得渗人,像冥店夜灯。
“沈老板,走这么快,怕我收利息?”
她站定,喘也不喘,鞋尖挑了挑沈墨脚背的血迹,“这印子可值钱了,踩一路,亏一路。”
沈墨侧身让火光舔她半张脸,“柳姑娘,亡魂的买卖也敢拿到天庭开盘?胆子比你爹的银号还鼓。”
“亡魂也是魂,魂能换信用,信用能擦屁股。”
柳婉拍匣,绿光蹦高,映得她牙根发青,“十万条,全按手印,够买你半条命。”
沈墨嗤笑,刚要回嘴,北廊“呼”地卷起阴风,风里有纸钱味,湿黏黏,像刚捞的尸面。
白无咎现形,黑袍拖丈二,袍角滴黑水,一步一朵小水花,花里浮人脸,张嘴无声嚎。
他抬手,掌心令牌寒光闪,字是“索”,凹字填朱砂,红得发黑。
“柳婉,债有主,魂有主,你插队,我扣你利息。”声音像钝刀刮铜镜。
柳婉翻白眼,指尖弹匣盖,绿光窜成线,缠住令牌,“白差头,地府的秤准不准,你心里没数?十万亡魂,我全款,买断你三天闭嘴。”
白无咎眯眼,眼白多黑仁少,像死鱼。
“三天够天庭崩两回。”
沈墨听两人唱价,心里算盘噼啪:亡魂香火若落柳婉手,功德柱得再跌一成;若落白无咎,地府抽成三成,里外都是窟窿。
他忽然横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手一抛,印章抛起又接住,血纹闪红光。
“两位,别吵,吵得我头疼,头疼就想放火。”
火字刚落,印章“嗤”地喷火星,像听懂了。
白无咎退半步,令牌横胸,“沈墨,你欠地府的魂息,利滚利,已翻九番。”
“翻九十九番也先欠着。”
沈墨咧嘴,缺牙处漏风,“今天我只求一件事——别动功德柱,柱倒,大家都得埋。”
柳婉嗤笑,指尖绕绿线,“你保柱,我保生意,各算各的账?”
“不,”沈墨摇头,忽然压低嗓,“柱底有暗池,池里锁着旧印,印碎,柱才倒。你们谁再晃柱,我先捅谁。”
白无咎眸子一缩,似被戳到暗伤。
柳婉也敛笑,绿光缩回匣,像蛇回洞。
三人僵立,火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影在瓦面扭打,像三头黑兽互咬。
忽听“咔吧”一声脆响,像巨冰裂。
功德柱的红光陡暗,柱身爬出黑纹,纹里渗出金粉,粉随风飘,像死人的骨灰。
“开始了。”
沈墨心里一沉,耳膜鼓胀,仿佛听见亿万信徒同时叹气。
白无咎先动,令牌旋成圆月,劈向柱基,“我先封裂口!”
柳婉更快,匣盖全开,绿光化十万萤火,涌向黑纹,“亡魂补天,补多少算多少!”
沈墨没动,他盯印章,印章裂纹里小人再度爬出,冲他比三指:三息。
三息后,暗池自爆,旧印飞出,谁抢谁接盘。
“奶奶的,又是选择题。”
他啐口血,抬脚踹翻铜灯,火油泼成河,火借风势,卷向柱基。
火、绿、黑,三色绞成麻花,功德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裂响。
沈墨借火光冲近,掌心印章按向柱身,血纹顺柱爬,像给垂死的人扎针。
“给我停!”
他吼,嗓子撕破,血沫喷柱,柱身一抖,黑纹竟缓。
白无咎趁机令牌压顶,“镇!”
柳婉绿光回卷,“封!”
三色交缠,柱身渐渐归位,裂口收拢,像伤口缝麻线。
可下一瞬,柱底“噗”地喷出一物,拳头大,铜绿斑驳,正是旧印。
旧印旋空,嗡嗡作响,像恨极的蜂。
沈墨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掌心“滋啦”焦糊,肉香混铜臭,呛得他泪奔。
旧印烫如烙铁,他偏不松,五指骨节“咔咔”暴响。
“想跑?先过我这关!”
白无咎眼红,令牌脱手,化作黑链缠沈墨腕,“印归地府!”
柳婉绿线亦到,缠沈墨肘,“价高者得!”
沈墨被两股力拉成弓,臂骨“咯咯”欲裂,他却笑,笑得比哭难看。
“都别争,再争,我捏碎它,一起喝西北风!”
两人一滞。
趁这空档,沈墨咬破舌尖,血喷印上,旧印“嗤”地冒青烟,表面浮出裂纹,像龟甲。
“碎!”
他五指收拢,用尽力气。
“砰——”
旧印炸成铜雨,雨点溅射,打穿瓦、打穿梁、打穿人心。
功德柱失去支点,轰然矮半截,却未倒,像跪地的巨人。
红光灭,绿光灭,黑光灭,天地一瞬安静,只剩铜雨落地“叮叮当当”,像残币滚盘。
白无咎跪地,令牌断两截,眼里血丝炸开,“沈墨,你毁天道重器!”
柳婉亦跪,木匣碎成渣,十指抓地,绿光从指甲缝溢,“十万亡魂,全亏空!”
沈墨站中间,双臂血如瀑,却挺直背,像插在天庭裂缝里的锈钉。
“毁了,就没人能再记账,”他哑声笑,“从今往后,欠条写天上,也写我心上。”
风卷土,铜雨埋脚面,像给他铸铜靴。
他转身,一步一个血印,却不再擦,任脚印留在天庭,像给天道留话:
——赖账的还没死,别急着关门。
背后,白无咎仰天嘶吼,吼声撞梁,梁灰落,像纸钱。
柳婉却忽然笑,笑得肩膀抖,笑里含刀:“沈墨,你改了旧印,可新印迟早重铸,到时候,别忘了给我留条缝。”
沈墨没回头,抬手挥了挥,血珠甩成弧线,像给夜空划价。
“留缝可以,先付定金。”
夜更深,裂柱残光映他背影,影子被拉得老长,长到天边,像一张未填金额的支票,风一吹,哗啦啦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