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没有招牌。

入口藏在废弃地铁线的通风口里，往下走三百级台阶，空气就变了味。铁锈、臭氧和廉价香水混合成一种独特的甜腥气，像腐烂的花瓣上滴了糖浆。

林默靠在渗水的墙壁上，胸口那颗紫晶正隔着皮肤，缓慢而有力地跳动。每一下，都把他 sanity（理智）的百分比往下拉一格。神经接驳器的残骸握在手里，外壳烧得焦黑，几根断裂的数据探针裸露在外，像一束死去的神经末梢。他需要工具，一个能绕过组织防火墙的地下维修台，以及一个胆子够大的技术员。

他挪动脚步，靴底踩在黏腻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咄”声。前方的空地像个临时搭建的巢穴，人们用破旧的布料和生锈的金属板隔开一个个摊位，贩卖着从义体到记忆碎片的违禁品。光线昏暗，全息广告牌闪烁着雪花，像一群濒死的飞蛾。

一个摊位前，摊主正用机械臂往顾客眼眶里植入一枚发光的镜头，顾客一声不吭，瞳孔放大，脸上是扭曲的极乐。林默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翻搅。胸口紫晶的脉动加速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彩色的噪点。

他知道，再不修复接驳器，他就得被这颗“心脏”活活烧成疯子。

“你的表不走了。”

一个声音从他右侧传来，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林默猛地转身，右手本能地探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他的配枪，却只摸到一把空荡荡的枪套。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脸庞被兜帽的阴影笼罩半边。唯一清晰的，是他抬起头时，眼瞳深处旋转的那一小片星云。和林默自己的，一模一样。

“陈昊。”林默吐出这个名字，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十年前，他们还是少年，在废弃的天文台上用父亲留下的天文镜看星星。陈昊说，星云是宇宙的伤痕，也是宇宙的摇篮。现在，这伤痕烙印在他们俩的眼睛里。

“还能被你认出来，真不容易。”陈昊的嘴角动了动，算不上一个笑。他伸出手，摊开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静静躺着，表面是哑光黑色，像一块凝固的影子。“组织最新型号的‘清道夫’，可以绕过你的接驳器烧毁的协议，强行重写底层代码。”

林默盯着那芯片，没接。这份“礼物”太烫手。

“你从哪来的？”

“从你需要的地方来。”陈昊的视线扫过林默的胸口，仿佛能穿透皮肤看到那颗紫晶，“张狂的新玩具，不好受吧？它正在和你的神经系统争夺控制权。再过三个小时，你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空气里那股甜腥气忽然变得浓烈。林默感到一阵恶心，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指尖触到一层滑腻的青苔。彩色的噪点在他视野里汇聚，变成张狂那张含笑的脸，又变成苏雨递出针管时冰冷的指尖。

“为什么帮我？”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陈昊收回芯片，揣进兜里，“也许只是想看看，我们这些被星空选中的‘幸运儿’，到底能有几个不被它嚼碎了咽下去。”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啸叫刺入耳膜。不是普通警报，是某种高频率的数据冲击，只有植入了神经接口的人才能听见。整个黑市瞬间骚动起来。一个正在交易的男人突然抱头尖叫，眼球里的数据接口迸出火花；另一个则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用头狠狠撞向金属墙壁。

“清道夫来了。”陈昊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清理’所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人！”

林默被他拽着，在混乱的人潮中穿行。一个疯子扑过来，指甲像利爪，林默侧身躲过，那人的指甲在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胸口紫晶的跳动越来越快，林默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共鸣。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地上的积水倒映出天花板上闪烁的灯管，灯管变成了一条条扭动的毒蛇。

“稳住！”陈昊吼道，另一只手重重按在林默的后颈上，“看着我！林默，看着我的眼睛！”

林默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陈昊。在那片熟悉的星云里，他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分享着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的少年。噪点和幻象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

“你一直都在组织里？”林默喘着粗气问。

“我只是个螺丝钉，在需要的时候，拧在需要的地方。”陈昊拉着他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道，“他们用我的家人当润滑油，确保我不会生锈。”

管道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他们弯着腰，几乎是在爬行。身后，清道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是一种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群饥饿的甲虫。

“张狂的目标是我，你为什么……”

“因为张狂的目标不是你，是‘你’。”陈昊打断他，语气急促，“是你身体里的那颗‘种子’。你以为他为什么放过你们？他想看它发芽。”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以为那颗紫晶是折磨，是诅咒。原来它还是一件祭品，一场献给深渊的仪式。

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陈昊从口袋里掏出芯片，不是给林默的那枚，而是另一枚，插进自己手腕的接口里。铁栅栏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向上弹开一条缝隙。

“出去后，往东走三个街区，有个废弃的消防站，那里有我留下的‘幽灵船’。”陈昊把那枚黑色的“清道夫”芯片塞进林默手里，冰冷的触感让林默打了个激灵，“用它，至少能活到明天天亮。”

“你呢？”

“我？我是个好员工，总得留下来写工作报告。”陈昊笑了，这次是真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凄凉，“告诉苏雨，她欠我一顿饭。”

林默刚想说什么，陈昊却猛地把他推出栅栏。林默一个踉跄，摔在巷子的水泥地上。他回头，看到陈昊已经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根高压电击棒，迎向管道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和红光。

“陈昊！”

“快走！你这混蛋！别让我的牺牲变得廉价！”陈昊的咆哮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接着是电流的滋滋声和金属碰撞的巨响。

林默咬紧牙，胸口剧痛。他不能让陈昊白白送死。他爬起来，冲向巷口，但刚迈出两步，一阵天旋地转，他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地上，瞬间被紫晶的光芒蒸发成一缕紫烟。

SAN值正在崩溃。

他必须找个地方，立刻，马上。他颤抖着手，将那枚“清道夫”芯片对准自己焦黑的接驳器接口，用力插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一股冰冷的洪流涌入大脑，像是把滚烫的烙铁直接插进了冰水里。视野里的幻象被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无数像素块。胸口的紫晶跳动频率变慢了，那股灼烧感被一种深度的麻木所取代。他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虽然还憋着最后一口气，却已经感受不到水的寒冷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眼前恢复了清明。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苏雨。”

“林默？”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刚才截获了黑市区的三级警报。你们在哪？”

“陈昊……他……”林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我推出来了，他把自己关在了管道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坐标。”苏雨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找个地方躲好，保持通讯。我通知‘清道夫’的指挥部，说他们有特工失踪，在管道里可能发生了殉职事故。这能为你争取十分钟。”

“他会……”

“这是他选择的路。”苏雨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现在，轮到你走自己的路了。”

林默挂断通讯，抬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昏黄色的夜空。陈昊的话，苏雨的话，像两把刻刀，在他心上划下深深的痕迹。友情是牺牲，信任是交易。在这个被深渊觊觎的世界里，每一种感情都被标上了价格。

他握紧拳头，那枚冰冷的芯片在他掌心硌得生疼。

“我们走着瞧。”他对着天空低声说，像是在对张狂，也对这个操蛋的宇宙宣战。

他转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陈昊所说的“幽灵船”跑去。每一步，胸口的紫晶都在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用生命为他铺路的亡魂，和一个在千里之外为他调兵遣将的同谋。

这盘棋，他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