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滋啦一声，像被谁掐住脖子。

李明把耳机戴稳，汗却先一步滑进耳廓。

“时空投诉中心，工号0719，请讲。”

他声音发干，指尖在键盘上敲出空响。

对面没有应答，只有铁器刮石的噪点。

那声音先远后近，像长矛沿着长城垛口拖行。

李明后背倏地贴紧椅背——上一班同事交代过：第一次接线，别急着追问，先听。

噪点里忽然冒出一句：“城砖……被换了。”

嗓音沙哑，却带着秦地口音的咬字。

屏幕右下角跳出红色倒计时：00∶05∶00。

系统自动标记：异常信号，来源不明。

李明心里咯噔——结尾，他刚把“秦长城工匠失踪案”存档，此刻倒计时像追债鬼。

“先生，您能否提供具体坐标？”

他尽量让声线保持客服的圆滑，尾音却不受控地飘高。

耳机里传来“咚——”一声，像巨石落进枯井。

接着是整齐的凿击，三百下，四百下——李明默数，节奏冰冷得让他牙根发酸。

“他们骗我们……说筑城，其实是筑墓。”

那声音忽然压低，带着笑，又像在哭。

李明眼前一黑，屏幕自行切换画面：夜幕下的长城，砖缝里渗出暗红，像新抹的漆。

他猛地想起自己留在桌角的半杯冷茶。

伸手去摸，杯壁却结了一层薄霜——五分钟里，室温骤降。

“我要投诉……被换掉的那块砖，编号庚辰七四。”

对方报出一串秦小篆，发音准确得吓人。

李明迅速键入，系统却回弹：查无此砖。

耳机里立刻响起嗤笑：“你们当然查不到，真的那块，早被你们抹了。”

倒计时跳到00∶03∶10。

李明感觉有细针顺着耳膜往脑子里钻。

他抬眼，办公室玻璃门外走廊漆黑，像被谁抽走了灯芯。

“先生，若情况属实，我将上报修复组。”

他拖延时间，另一只手悄悄点开“历史回溯”端口。

端口图标却呈灰色——权限不足。

李明心里骂娘：上岗培训可没说要面对锁死的权限。

“别上报。”对面忽然清晰，几乎贴着他耳廓，“你们内部有鬼。”

五个字，像五枚钉子，把李明钉在原地。

他想起下班时，主管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张黄符，说“今晚万一听见凿墙声，烧了它”。

黄符此刻就在抽屉里，和他午餐剩下的辣条挤在一起。

李明用膝盖顶开抽屉，一股辣条味混着陈纸的霉腥窜出来。

他两指夹出黄符，抖了抖，火苗却先一步从符脚窜起——无火自燃。

耳机里立刻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屏幕上的长城画面迅速拉近，一块城砖被撬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印。

牙印排列整齐，人类尺寸，却缺了犬齿——像被统一拔掉。

李明喉咙发紧，他认出那是秦代“黥刑”的齿模，用来给囚徒烙记号。

“看见没？我们被当成砖，一层层码进去。”

对面声音开始重叠，像几十个人同时开口。

倒计时00∶01∶15，血红色数字胀满整个屏幕。

李明手心全是汗，黄符烧到指尖，他却感觉不到烫。

系统突然弹出提示：是否启动“紧急断线”，代价——扣除十年寿命。

他愣了半秒，苦笑：试用期员工，哪来十年可扣。

“先生，请再给我十秒，我手动帮您备案。”

他嘴上说，手却移向“断线”按钮。

对面像看穿了他：“敢断，就拉你来做砖。”

声音落，办公室日光灯“啪”一声炸裂，玻璃碎片悬在空中，迟迟不落。

时间被抽成真空，李明听见自己心跳放大成鼓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存档的失踪案，名单里赫然有“庚辰七四”——那是人名，不是砖号。

对面根本不是投诉，是求救。

李明收回手指，深吸一口气，胸腔却灌满铁锈味。

“好，我不断。”

他敲下回车，把个人工号绑定为“责任人”。

屏幕瞬间反白，一行秦篆跳出：责任人，生桩既定。

生桩——活祭基石的意思，李明在培训教材里见过，却以为只是传说。

倒计时归零，所有噪点戛然而止。

办公室灯重新亮起，玻璃碎片“哗啦”落地，像下了一场急促的雨。

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明晚子时，带凿来，长城北七垛。”

嘟——忙音。

李明摘耳机，发现耳罩内侧印着一排细小牙印，与自己齿列完全吻合。

他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拍脸，抬头却见镜子里的人没有瞳孔——只剩眼白。

再眨眼，又恢复正常。

回到工位，电脑自动新建文档，标题：投诉处理记录001。

内容只有一句话——“第一个牺牲品已确认。”

李明用颤抖的手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不是牺牲品，我是接线员。”

打完字，他按下保存，屏幕却弹出永久只读提示。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夜猫。

窗外，天快亮了，路灯一盏盏熄灭。

李明把黄符残灰收进笔筒，顺手拿起工牌——照片里的他笑得像个应届实习生。

他掰断工牌，碎片丢进垃圾桶，发出清脆一声。

“今晚我带凿子，看看谁砌谁。”

他对自己说，声音低而稳，像提前给自己上香。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打开，空无一人。

李明迈步进去，背影像被拉长的砖缝。

电梯门合拢瞬间，灯闪两下，终于彻底黑了。

而在黑透的金属壁上，缓缓浮出一行小篆：

“砖已就位，缺个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