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别按——那键一响,你就没坟。”
耳机里最后这句像冰锥,钉在耳骨。
他低头,看见自己食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指甲盖缺了一角——昨晚长城砖缝刮的,却想不起疼。
按钮旁,屏幕弹出淡蓝小窗:
【投诉编号X245,修正者篡改7·3校车爆炸,死亡三十七人,是否回溯?】
“三十七”三个数字像三十七根钉子,钉住他喉咙。
李明记得,那天他偷溜去游乐园,第一次牵女生手,软得像棉花糖;如今系统告诉他,棉花糖里包着炸药。
枪声从走廊滚来,玻璃门抖出白雾。
张伟用肩顶住门,回头吼:“修正者带消音,是内部人!”
李明想问“内部是谁”,却先听见自己心跳,比枪声更吵。
他缩回手,改用左手去摸抽屉——黄符灰还在笔筒,灰里掺着昨晚烧剩的牙印。
灰一沾指腹,耳旁忽然响起婴儿啼哭,像长城那条线没挂干净。
李明猛甩头,把哭声甩成碎玻璃。
张伟递来一把螺丝刀,柄上刻着“庚辰七四”。
“昨晚你丢的,我捡了。”
李明攥紧,金属棱口割进掌纹,血珠顺螺丝槽走,像给命运上红漆。
“我要投诉我自己。”
他忽然说,声音干哑,却带着笑。
张伟愣半秒,骂了句疯狗,却把自己终端也递过去:“一起疯,省得孤单。”
两人同时登录内网,屏幕跳出双人授权:
【责任人绑定:张伟&李明,生桩级,倒计时00∶05∶00】
数字血红,像昨晚长城砖缝的漆。
李明眨眼,睫毛扫下冷汗,汗滴在回车键,啪一声,像给倒计时鼓掌。
走廊枪声停了,门缝塞进一张对折的白纸。
张伟弯腰,脖子却僵住——纸上只有一行小篆:
“砖已就位,缺个匠。”
字是红的,闻着带铁锈,像用谁牙缝里的血写的。
李明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飞机,朝监控镜头扔。
飞机撞镜头,坠地,纸角燃出蓝火,火里飘出细烟,烟味是辣条混霉纸——昨晚长城同款。
“他们就在楼上,”张伟舔舔嘴唇,“比鬼还近。”
李明没接话,他正盯屏幕:
【回溯路径生成中……副作用:抹除责任人近七年存在痕迹】
七年?他算算,正好覆盖他入职到今晚。
抹完,世上将没人记得“李明”,包括他自己。
“像没活过。”
他喃喃,嗓音被恐惧磨出毛边。
张伟忽然抓住他肩:“七年里,你救过我一回,今晚我还你。”
说完,他把工牌塞进李明口袋,塑料边割布,发出轻响,像给友谊封口。
倒计时00∶03∶00。
系统弹出语音:
“是否确认抹除?剩余时间可赎回个人物品。”
李明扫视桌面:半包辣条、空白便签、缺角指甲——哪样值得赎回?
他苦笑,把指甲屑扫进掌心,吹向空中,屑在灯下闪,像微型流星雨。
流星雨落完,电话铃炸响——不是客服座机,是因果律专线,铃声比刚才枪声更尖。
李明捏起听筒,先闻到一股潮土味,像长城夜雨。
“明晚子时,带凿来,北七垛。”
是昨晚的求救,却提前二十四小时。
他刚要回,对面补一句:“别忘了,你是我生的。”
父亲的声音,像钝刀锯骨。
李明手一抖,听筒掉桌,弹两下,滚到张伟脚边。
张伟捡起,贴耳,却只听见忙音。
“你爸?”
“早死了,死在修正失败。”
“那刚才的是鬼?”
“鬼不会用因果线。”
两人对视,眼底同时浮出同一句话——
父亲成了系统复读机。
倒计时00∶01∶30。
屏幕忽然自行切出童年照片:
七岁李明,缺门牙,举奖状,背后校巴正冒烟。
照片边缘被火焰啃,火一路烧到他笑脸,笑变哭,哭又变灰。
李明伸手想挡,火却穿过指缝,烧进瞳孔。
张伟把螺丝刀塞进他右手,自己握住左手:“要死一起按,别怂。”
掌心血粘血,像结义,又像结仇。
倒计时00∶00∶30。
李明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校车没炸,他记错了?
念头一闪,屏幕立刻刷新:
【错误记忆已修正,剩余抹除时间:00∶00∶10】
“操,连我想什么都要管!”
他骂出声,骂得破音,像把恐惧撕出口子。
——每跳一秒,办公室灯暗一分。
5——走廊传来凿击,节奏与长城同步,三百下,四百下。
3——李明听见自己童年笑声被剪断,像磁带卡带。
1——他闭眼,把全部体重压向按钮。
不是巨响,是轻响,像泡泡破。
灯灭。
黑暗里,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坠进长城砖井,井壁全是牙印,缺犬齿。
坠到一半,有人托住他腰,那手很小,却暖——是七岁的自己。
“别怕,”小手说,“我替你活。”
李明想回,却发不出声,嘴里塞满冷茶结成的冰。
黑暗忽然被红光劈开,红光里浮出新生倒计时:
【责任人已抹除,新身份生成中……】
李明睁眼,发现自己站在电梯里,背贴冷壁,手里攥着庚辰七四螺丝刀,刀尖滴自己的血。
电梯门合拢,镜面上缓缓浮字:
“砖已就位,匠已换。”
他抬眼,镜中人没有瞳孔,只剩眼白,却对他咧嘴一笑——
那缺了一角的指甲,正嵌在镜中人的门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