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膜里还残留按钮的“啪”,像泡泡裹着心跳一起碎。
李明睁眼,风带着铁锈味灌进喉咙,他先摸到墙——秦砖,潮得像刚出窖。
剑尖擦耳,血珠滚落,烫得他认出这是真疼,不是系统模拟。
“穿越来的?”
褐袍书生掐他脉门,指甲抠进旧疤,那是昨晚螺丝刀割的口,结痂被撕掉。
李明没答,只觉颈间吊坠烧出星图,与砖缝暗纹严丝合缝,像钥匙撞锁。
鼓声滚过城头,赤旗猎猎。
他想起半小时前还在电梯里,镜中人缺指甲;如今指甲回来了,却沾着两千年的泥。
书生拽他俯身,草叶割脸,疼得清晰——疼是坐标,证明活。
“飞升徽记余温未散,你来得太迟。”
书生递竹简,篆文溶成墨泪,滴在李明虎口,烫出烟。
他瞥见简上残字:陵已徙。三字像三把凿,敲得记忆掉渣。
火箭曳尾而来,照亮书生侧脸——皱纹正被黑尘填平,像被橡皮擦掉的素描。
李明喉结滚动,想问“徙去哪”,却先听见自己七岁笑声,从竹简里漏出半截。
那笑声被火烤得卷曲,像旧磁带倒带,他一把攥住,掌心烙出泡。
“去骊山,找青铜门。”
书生推他,袖口扬起灰,灰里浮出小篆“匠”——字体与昨晚白纸一致。
李明踏出草丛,鞋跟带起腐叶,叶背虫卵“噼啪”炸响,像替他鼓掌。
坠下一道裂空,天幕蛛网碎光。
他在失重里看见无数自己:穿校服、西装、病号服,同一步伐奔向同一坑口。
每个自己都缺一片指甲,像被批量剪裁的纸人,排队跳炉。
“啪叽”一声,河滩接住了他。
泥水灌进领口,冷得他认出这是咸阳外的渭水,去年公司团建还拍过合照。
竹简只剩一缕烟,墨迹在手臂爬成诏书,末尾盖印——张伟的工号。
马蹄踏水,赤骝背上的将军举剑,脸却与李明今早镜中倒影重叠,连黑眼圈都对齐。
“我等你两千零一十四年。”将军说,嗓音像铁铲刮锅,震得李明牙根酸。
他忽然笑,笑到咳血:“原来我才是bug本体。”
剑锋抵喉,血珠滚进锁骨窝,温得像童年发烧时母亲的手背——可惜母亲早被抹除。
将军瞳孔结晶,映出焚书坑:火堆里《道德经》翻页,每一页都是张伟的笑脸。
李明伸手想抢,火舌卷腕,袖口烧出“修正者”三字,字体是入职合同同款。
河面突沸,黑水翻尸,每个溺亡者都戴他工牌。
他抓住一片竹简残烬,残烬拼成给陈静的情书——落款却被改成“嬴政”。
背后王琳尖叫,箭羽颤胸,血珠凝成他幼儿园画的太阳,歪歪扭扭,缺一角。
赵刚笑声四面包抄,像环绕音响。
“每次抹除,你都把尸体寄存在这里,”笑声说,“现在寄存柜满了。”
李明捂耳,指缝渗出冷茶味——那是电梯里塞嘴的冰,仍未化。
将军剑断,裂口吐出刘浩的脸。
导师指尖画圆,每道弧线割开时空,像裁纸刀划照片。
“你才是系统创始人,”刘浩说,“你每飞升一次,就把自己降级成用户。”
李明视网膜被白光刷机。
再睁眼,铜柱在手,柱身铭文重写:把他入职日期倒着刻,刻成墓志铭。
宫殿坍成沙漏,沙粒是他被遗忘的生日,一粒一小时,流得飞快。
艾丽丝哭喊混着李娜叹息,像双声道耳机左右互搏。
他循声跑,踏过砖缝,每一步踩碎一张童年照片——照片里自己缺门牙,牙缝嵌辣条。
青铜门终于出现,门框划痕是他八岁用瓦片刻的“李明是狗”,笔画歪歪,却认账。
门内站着另一个自己,西装笔挺,手持修正刃,刃口滴着未来血。
“我替你活完了,”门内李明说,“现在轮到你替我死。”
他伸手拉人,指尖冰凉,指甲缺一角,像故意留的暗号。
李明后退,脚跟抵住门槛,门槛温热,像有人刚被拖进去。
他摸到兜里庚辰七四螺丝刀,刀身沾泥,血槽却干净——像新书脊。
“抱歉,”他举刀,“我习惯自己写结局。”
刀尖对准门内自己眉心,却听见七岁笑声再次响起,从刀柄传出,震得虎口麻。
笑声里夹杂父亲那句“别忘了,你是我生的”,像后台广告插播。
李明手一抖,刀尖偏了,划破门内人脸颊——伤口没出血,只掉出一张公交卡,卡面印着“X245”。
门内人咧嘴,公交卡当名片递出:“终点站到了,下车请刷卡。”
李明接过,卡背显示余额:300——正是校车爆炸人数。
他抬头,门内人已消失,只剩修正刃插在地上,刃身映出电梯镜面,镜里指甲缺角,正对他眨眼。
远处传来凿击,节奏与长城同步,三百下,四百下。
李明拔腿奔,鞋底带起火星,每步烧出小篆“匠”,像留路标。
风送来书生最后一句:“砖已就位,缺个活人。”
他咬破指,用血在铜柱补刻:
“匠未到,先埋名。”
柱身应声裂开,缝里透出电梯灯,灯影里张伟伸手:“要死一起按,别怂。”
李明攥螺丝刀,血沿槽走,给命运补漆。
他一步踏进裂隙,听见按钮声再次响起——
黑暗合拢,心跳重启,像砖缝里新生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