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在烧,命在漏。
凌晨两点五十五,挂钟秒针像钝刀锯骨,咔、咔、咔。林立蹲在灶口,数着最后的三天——那张黑色发票被铁钉钉在壁橱,墨迹渗木,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
“三。”
“二。”
“一。”
他伸手去摸刀,指尖碰到的是自己的心跳,突突,突突,烫得吓人。
刀呢?
刀在昨天夜里卷刃,刃口缺得像老掉的牙。
他忽然记起:刀也被当作香料,丢进锅里抵账了。
——锅把刀吃了,下一口想吃什么?
风铃无风自响,一声比一声短,像有人被掐住脖子。门口暗处,周晓宇斜靠门框,手里转着一把新刀,刀身薄得能透光。
“借你。”
“条件?”
“切完这一顿,跟我去非人管理局签终身契。”
林立没接,只把袖口撸起,小臂内侧一条黑线蜿蜒,像活物往脉搏里钻。那是发票的复印件,倒计时走到皮肤底下。
“只剩七十二小时,”周晓宇舔了舔齿尖,“你炖什么都救不了自己,除非——炖别人。”
话音没落,门外引擎低吼,一辆黑色商务车碾碎夜色,车灯两盏,像兽瞳。车门滑开,秦浩先落地,风衣下摆沾着雨,雨是红的。
他身后,四个穿一次性围裙的特勤抬着冰棺,棺里躺着半条烛龙,龙心仍在跳,咚咚,咚咚,敲棺板。
“肉到了,”秦浩拍棺,声音闷沉,“免费,但利息另算。”
林立抬眼,瞳孔里映出那条龙,龙鳞剥落处,每一根血管都在打结,结成他童年时见过的中国结——母亲把它挂在门楣,说可辟邪。
后来母亲走了,中国结被猫叼进冰箱,和他冻在一起的,还有猫的尖叫。
“利息是什么?”他问。
秦浩笑出一口白牙:“一口记忆,换一小时寿命,公平。”
猫叫与龙心跳重叠,林立胃里一阵酸涌,他侧身让路:“抬进来,别弄脏地板。”
冰棺过门槛,寒气扫过脚背,像有人用雪埋尸。
地板砖缝渗出细水珠,排成七字——
“锅在等你,命也在。”
七字一闪,被鞋底碾碎。
苏蔓踩着碎字进门,手里拎一只保温壶,壶嘴飘白雾,雾里有童谣: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她把壶放在桌中央,揭开盖,里面空无一物,只剩回音。
“我预付利息,”她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童年全部,换龙髓一勺。”
林立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身,把龙肉拖上案板,龙尾扫过壁橱,发票被风掀起,寿命栏数字从“3”翻成“2”,像有人偷偷撕掉一页日历。
刀落下,龙肉裂,裂口喷出火,火是冷的,蓝得发紫。
火里浮出画面:
七岁,他偷糖,糖纸反光,映出母亲倒下的剪影;
八岁,他烧书,火星舔上房梁,梁上悬着猫的尸体;
九岁,他把自己关进冰箱,黑暗里听见心跳,咚咚,咚咚——和此刻龙心跳一致。
火舌卷住他手腕,像给犯人上铐。
铐链另一端,系着一口锅。
锅自动滑到灶眼,锅底裂一张嘴,嘴形方正,像发票上的公章。
“投料。”锅说,声音金属,带着回声的锯齿。
林立把龙肉推进去,肉触锅底,发出婴儿啼哭。
苏蔓递上保温壶,壶盖“咔哒”一声,像给枪上膛。
“连壶炖。”她说。
火轰然拔高,厨房灯管爆裂,碎玻璃下雨。
黑暗里,只剩锅膛一坨蓝火,火边围满人影:
周晓宇、秦浩、苏蔓,以及——
顾晴。
顾晴何时到的?没人开门。
她像从地板缝长出来,手里攥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里女孩背对镜头,站在山海之间的落日里,影子被拉得极长,长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索桥。
“我付尾款。”她把照片丢进火。
火舌一卷,照片焦边,女孩影子却活了,从火里爬出,爬进林立瞳孔。
林立眨眼,影子在他颅内继续烧,烧出七字——
“宿命已开锅,逃无可逃。”
锅嘴咀嚼,发出 satisfied 的饱嗝,一股浓香炸开,香得发苦。
香气里有雪夜血味,有猫尸腐味,有母亲离去时留下的廉价香水味。
所有人同时咽口水,咽声整齐,像行刑队拉枪栓。
“试菜。”锅下令。
谁先动筷?
所有人后退半步,把林立推上前。
他低头,汤面浮一颗眼珠,眼珠黑白分明,是他自己的左眼——
昨天被发票割破掌心时,他左眼曾短暂失明三秒,原来失明的部分跑到这里来了。
汤匙在手中重若千钧,他舀起那颗眼珠,送进嘴里。
脆,像咬碎冰糖。
汁水四溅,溅出画面:
婴儿啼哭、猫尖叫、龙咆哮、母亲沉默——
所有声音混成一声,在他颅骨里炸开。
炸完,世界安静。
秒针停止,雨点悬在半空,风铃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所有人脸上浮现同一行字幕:
“寿命+1h。”
字幕一闪而逝,像赌场老虎机吐币。
林立低头看臂,黑线往回缩了一格,寿命栏数字从“2”跳回“3”。
——只多一小时,却足够让人上瘾。
“继续。”秦浩把冰棺剩余部分推上前,龙嘴被迫张开,吐出一枚钥匙,钥匙齿形像极了他家老冰箱的锁。
“龙巢保险箱,开它,得龙髓十勺,换十小时。”
钥匙入手,冰得粘皮。
林立抬头,看见所有人眼里都烧着同一团火:
贪婪,饥饿,还有——
期待他继续炖下去,把别人的命炖成自己的钟点。
他忽然明白:
锅不是工具,是赌桌;
记忆不是筹码,是命;
而他,是庄家,也是下一个输家。
“我拒绝。”他说。
三个字,像三枚钉子,钉进空气。
周晓宇拔刀,刀光一闪,钉尖被削平。
“由不得你。”
刀尖指向苏蔓,苏蔓被拎小鸡一样拎到案板前,脖子压上龙鳞,龙鳞边缘锋利如税单。
“她先抵十小时。”周晓宇笑,“或者,你炖她。”
苏蔓不哭不闹,只把保温壶抱得更紧,壶里童谣回声带颤音:
“外婆说,猫有九条命……”
林立看向顾晴,顾晴后退一步,影子留在原地,像被钉在地上的黑蝴蝶。
“别看我,”她声音发干,“我利息已付,尾款不退。”
锅嘴再次开合,发出催促的金属噪响。
倒计时滴答,秒针恢复转动,雨点砸地,寿命栏数字又开始往下掉:
3——2——59——58……
时间被压缩成一条缝隙,缝隙里,林立看见母亲站在冰箱前,对他招手。
冰箱门大开,里面空无一物,只剩一枚龙形钥匙,钥匙齿口滴血。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刀冷。
“好啊,再炖一锅。”
转身,把钥匙插进自己锁骨下方,钥匙没骨,血槽开花,花形正是烛龙纹。
龙纹一现,冰棺自裂,龙髓飞起,化作十颗血珠,依次落锅。
锅嘴发出愉悦的叹息。
“投料完成,请下注。”
林立把苏蔓推到一旁,自己躺上案板,脖颈对准刀锋。
“赌我。”
“赌注?”
“全部记忆,换——”
他顿了顿,吐出七字:
“她自由,他们滚。”
手指向苏蔓,扫过周晓宇、秦浩、顾晴,最后指向门口。
雨停了,风铃静,所有人像被按下暂停键。
锅嘴沉默三秒,金属音再次响起,却带笑:
“成交。”
刀光落下,血花溅起,溅成一朵红色的中国结,结上垂挂一张新发票:
【记忆抵扣,寿命剩余——三小时。】
【附注:利息可续,欢迎再次光临。】
林立闭眼,听见自己心跳被锅吞没,咚咚,咚咚——
像童年冰箱里的回声,像猫最后一声尖叫,像母亲关门时锁舌弹响。
黑暗降临前,他轻声说:
“味道不错,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锅合上嘴,世界黑得发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