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灯影摇晃。
林立站在灶前,指尖扣着那本《山海经》食谱,书页在掌心翻动,停在“燎天烛龙炖”一页。墨迹未干,像刚有人用血写下。
他低头,锅底沉静如死水。
“林立,你在发什么呆?”顾晴拎着菜篮进来,鞋底踩碎一地月光。
她没看见他眼底的寒意。
“没什么。”林立合上书,指尖划过龙纹锅沿,铁皮微烫,像在梦中呼吸。
顾晴没注意,她只顾着把食材摆上案板:龙涎香、九转花椒、天山雪莲根。每一样都带着妖气,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偷来。
“这味道……”她皱眉,嗅觉先于理智发出警告。
林立没回答,他已点火。
蓝焰舔上锅底,锅先呻吟,后低吟,像被唤醒的龙。
香料自跳入锅中,八角落地即化,化作星子;桂皮炸裂,裂出一声雷;花椒噼啪,噼啪如骨节错位。
顾晴退后一步,后背撞上冰箱门,冷气扑面。
“林立,你真的要这么做?”
他没说话,只将烛龙肉切块,刀落处,肉自己哭出声。
“记忆调味。”他喃喃。
“你说什么?”
“这道菜,要用记忆调味。”
顾晴愣住,手里的菜刀差点落地。
“你疯了?”
林立没理她,他闭上眼,舌尖抵住上颚,回忆如潮水倒灌——
七岁偷糖,糖是甜的,母亲的巴掌是苦的。
八岁烧书,纸灰飞舞,祖父的叹息是咸的。
九岁把猫塞进冰箱,猫的尖叫是酸的。
每一段记忆被他用刀尖挑出,化作香料,洒入锅中。
锅中水未沸,雾先起。
雾里有山,山上有火,火里盘龙。
顾晴捂住嘴,不敢出声。
“林立……”她想喊,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住喉咙。
锅中汤起泡,泡里浮出画面:
第一泡,是他偷糖被抓;第二泡,是他烧书被罚;第三泡,是他把猫冻死,猫眼睁着,像在问他为什么。
“够了!”顾晴尖叫。
林立没停,他舀起一勺汤,递到她面前。
“尝尝看。”
顾晴摇头,眼泪先落。
“你尝,我就尝。”
他将勺子塞进她嘴里。
汤入喉,顾晴瞳孔骤缩。
她看见自己小时候,母亲在厨房煮粥,粥香四溢,母亲回头,对她笑。
“妈妈……”她哽咽。
林立笑了,笑得比锅还冷。
“味道如何?”
“像……像我妈妈的味道。”
“那就对了。”他舀起第二勺,自己喝下。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童年,母亲的手抚过他额头,父亲在灶前翻炒,祖父坐在角落,笑而不语。
他眼角湿润。
“林立!”顾晴惊呼。
他没回应,只觉体内有东西在燃烧,像有人用刀剜走一块肉,再用火填满。
锅中汤沸,香气冲天。
门外风铃响,风穿黑衣,衣里无人,只有一声低语:
“账单已开,记忆抵扣。”
林立转身,刀在手,刀口卷刃。
“你是谁?”
风不答,只留下一张发票:
【记忆抵扣,寿命剩余——三日。】
林立捏发票,纸边割破掌心,血滴锅,锅打嗝,像吃饱了。
“林立!”顾晴冲过来,抱住他,“你还好吗?”
他点头,却说不出话。
记忆被抽走,他像被剥了壳的虾,赤裸,脆弱。
“你……你还记得我吗?”顾晴颤声问。
他点头。
“你还记得这家饭馆吗?”
他再点头。
顾晴松了口气,眼泪却止不住。
门外风铃再响,风穿黑衣,衣里走出一人。
俊朗,冷峻,眼神如刀。
“我是来吃那道菜的。”他说。
林立握刀,刀在抖。
“你是妖怪?”
“我是食客。”男子微笑,“用你的记忆,换我的饱腹。”
林立不语,只觉体内空洞如井。
“你想要什么?”
“你的童年。”
男子伸手,一股吸力袭来。
林立眼前一黑,记忆如潮水退去——
母亲的笑,父亲的背影,祖父的锅。
“林立!”顾晴尖叫。
他倒下,顾晴接住他。
男子转身,留下一句:
“契约已成,我会记住你的味道。”
风铃再响,人已不见。
顾晴抱着林立,泪如雨下。
“林立,你还好吗?”
他睁眼,眼神空洞。
“你还记得我吗?”
他点头。
“你还记得这家饭馆吗?”
他再点头。
顾晴笑了,笑中带泪。
“那就好……那就好。”
夜深,饭馆归于寂静。
林立坐在厨房,翻着《山海经》,书页自动翻到下一页:
【毕方辣椒炒肉,用愤怒调味。】
他苦笑,指尖划过锅沿,锅又开始呼吸。
“林立。”周晓宇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走近,眼神复杂,“你签了契约,非人管理局盯上你了。”
林立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
“怕也没用。”
周晓宇沉默,良久才说:“林立,你要小心。”
“我会的。”
次日清晨,饭馆开门。
苏蔓走进来,笑靥如花。
“林立,听说你昨天签了契约?”
林立点头。
“你疯了。”
“也许吧。”
苏蔓坐下,眼神闪动:“我要一份烛龙之炖,用我的记忆调味。”
林立皱眉:“你确定?”
“确定。”
林立转身,走向厨房。
锅已热,火已燃。
他拿起刀,准备迎接新的记忆。
书页再翻,多出一行字:
【烛龙之炖,将开启你的宿命之门。】
林立笑了,笑得比夜还深。
“好,那就让我看看,我的宿命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