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齿口割进茧皮，血珠没渗出，先被铁锈吸走。

林立抬头，破招牌“饕餮”两字掉漆，像被啃过的骨头。

他笑一声，笑比夜风冷：“祖父，你留给我的是坟，还是锅？”

门轴吱呀，霉味像湿棉被当头罩下。

灯泡拉绳，灯丝先咳了三声才亮，光在灰尘里浮，像泡烂的月亮。

灶台上，蟑螂排成队，触角向他行礼。

林立用鞋底请客，啪，脆响，队伍断成两截，前半身还敬礼，后半身已逃。

角落里，一本《山海经》躺着，书脊裂口，像笑到耳根的嘴。

他伸手，指尖沾了陈油，书页却自动翻，停在“燎天烛龙炖”——墨迹未干，像刚写。

“你迟到了。”声音从背后锯过来。

林立没回头，肩胛骨先绷紧，像被钉了暗箭。

老人站在门框，长袍补丁摞补丁，仍遮不住锋芒。

他递出玉佩，龙纹凸起，烙在林立掌心，烫出一股旧年炊烟味。

“祖父说，你来了，我的锅就活了。”

老人拍灶台，灰尘惊起，露出黑铁锅底，一条裂纹蜿蜒，像龙睁眼。

“我饿。”林立喉结滚动，声音先投降。

老人咧嘴，缺颗门牙，黑洞里飘出笑：“饿就好，饿才记得疼。”

火机咔哒，蓝火苗舔上龙纹锅，锅先呻吟，后唱歌，叮当，叮当。

香料自己从抽屉跳出，八角像老星，桂皮像弯刀，花椒噼里啪啦，下一场紫色雪。

水未沸，先冒雾，雾里有山，山上有火，火里盘龙。

林立眨眼，龙尾甩了他一脸潮腥，他后退，脚跟撞翻板凳，板凳先碎，后化鹤，飞进排风扇，不见。

“第一口，给你开胃。”

老人递勺，勺柄是龙骨，勺心盛着黑夜，黑里浮一点红，像烛龙睁眼。

林立吞，喉管先被烫穿，后暖合，再长出一片春山。

他听见自己骨骼拔节，咔，咔，像旧木门被风重新撑开。

“味道如何？”

“像……像我把童年啃了一口。”

“那就对了，记忆是盐，多放一点，命就咸一点。”

门铃再响，风铃却哭。

女人走进来，高跟鞋踩碎自己影子，影子流血，血是香水味，甜得发腻。

“九尾狐狸汤，用我对家人的记忆。”

她坐下，指甲刮桌面，刮出九道白痕，像狐爪。

林立想拒绝，手却自己动，切姜，姜先哭，后笑，化成狐脸。

汤沸，九颗气泡浮起，每颗里闪一幅全家福：

第一颗，她推弟弟下河；第二颗，妈妈剪掉她辫子；第三颗，爸爸把狗塞进灶膛……

汤端上，她喝第一口，泪先掉，后飞，飞进汤里，汤更鲜。

“谢谢，我总算把家人咽下去了。”

她起身，影子留在原地，影子九尾，尾尖燃蓝火，火里传来婴儿哭，哭两声，笑一声。

林立追出门，街灯瞎了，只剩招牌在闪：饕餮，饕餮，像咀嚼的嘴。

他回头，老人已消失，锅底裂纹合拢，龙闭眼，锅沿多一行水渍——像泪，又像笑。

手机震，青梅竹马三个字在屏上跳，跳得比心跳急。

“林立，非人管理局盯上你，他们戴白手套，手套里藏锁链。”

周晓宇的声音被风撕成三片，一片落在耳里，两片落在胃里，胃抽筋。

“我该怎么办？”

“跑，或者，把锅扔了。”

“锅是祖父的命。”

“那就拿你的命换。”

电话挂断，忙音像丧钟。

林立转身，门自己关，锁舌自己弹，咔哒，像给棺材钉最后一颗钉。

厨房又响，刀自己切肉，肉自己翻面，面里浮出人脸，人脸对他眨眼：

“下一位食客，用你的记忆。”

书页再翻，停在“毕方辣椒炒肉”，空白处多一行新墨：

“终极考验，三分钟后到。”

门被推开，风穿黑风衣，风衣里没人，只有一把声音：

“燎天烛龙炖，用你的记忆，现付。”

林立按住案板，指节发白，像按住自己脉搏。

“若我拒绝？”

“锅吞你，再吞这条街，最后吞这座城。”

“若我答应？”

“你活，记忆死，食客饱，管理局记账。”

他切辣椒，辣椒先滴血，后唱歌，歌里全是自己七岁偷糖、八岁烧书、九岁把猫塞进冰箱……

每切一刀，记忆就少一格，像有人拿橡皮擦他。

菜起锅，男子现形，脸空白，像没画完的人偶。

他吃第一口，空白处长出一颗痣，痣是林立的痣。

第二口，长出眉，眉是林立的眉。

第三口，他成了另一个林立，站在锅前，对原主笑：

“账单到期，你死，我活。”

林立握刀，刀口卷刃，卷出自己倒影，倒影先裂，后碎，碎成九十九片，每片里跑出一只狐、一条烛龙、一只毕方，它们围锅跳舞，跳成一圈火，火里浮出祖父的脸：

“锅守人，人守锅，最后，锅吃人。”

火一卷，风衣男子化灰，灰里掉出一张发票：

“记忆抵扣，寿命剩余——一夜。”

林立捏发票，纸边割掌，血滴锅，锅发出饱嗝。

他抬头，招牌“饕餮”二字掉下，砸在脚背，像给棺材钉最后一颗钉。

门铃再响，却无人，只剩风把一句话送进来：

“下一道菜，炖你自己。”

灯丝啪一声断了，黑暗像锅盖，严丝合缝。

林立站在锅前，听见自己肚子叫，叫声像龙吟，又像丧钟。

他笑，笑得比钥匙还锈：

“好，那就让我尝尝，我自己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