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车键触底的脆响,像骨瓷裂开一道细缝。
陆明指节下的塑料,还留着汗的湿滑。
可那声音没传进耳朵,直接在他颅骨内共振。
一种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不是冷,是数据流过神经末梢的静电感。
阁楼的霉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硅酮烧焦的甜腥,混着陈年电路板受潮后吐出的酸气。
他不用看,就知道服务器机架上哪颗指示灯从绿变黄,哪条风扇轴心缺了油。
他成了这堆废铁的知觉。
“你……你把自己刷成固件了!”
陈小满的声音隔着几层棉被,又闷又尖。
他闻到她恐慌时肾上腺素飙升的,一点微弱的铁锈味。
直播手机的画面里,她自己的脸惨白,嘴唇哆嗦。
陆明想摇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像灌了铅。
他试着抬手,眼前的虚拟操作界面里,一个光标应声而动。
他动的是念头,不是手。
肉身成了件不合身的旧衣服,挂在云端。
屏幕上,那尊日本漫画风的电子神像,线条开始抖动。
不是信号不好,是构成它的矢量数据正在被另一股力量篡改。
神像原本慈悲的眼角,缓缓漫开一汪幽蓝。
不是颜料,是液化的0和1。
“糟了。”
沈清霜的全息投影站在霉斑墙上,轮廓微微波动。
她没看神像,盯着陆明,眼神锐利像手术刀。
“你激活了母盘的底层协议。它不是把你变成神,是把你变成了病毒的宿主。”
“哔——”
一声尖锐的报警,刺穿所有杂音。
电子贡品炉,那个转化香火的核心设备,外壳因过热而微微鼓包。
炉口喷出的不是香灰,是一串串油腻的二进制代码,像黑珍珠项链,断线,撒了一地。
神像的瞳孔里,那汪蓝终于满了,顺着脸颊滑下。
二进制的血泪。
每滴泪珠砸在虚拟地面上,都溅起一小片像素的涟漪。
直播间弹幕疯了。
“什么特效?牛逼!”
“这是新的赛博朋克直播题材?”
“主播快跑!你家的AI成精了!”
陈小满抓着自拍杆,杆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
她不敢再拍神像,镜头对着陆明。
“陆明,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她的声音在哭腔里打转,带着一种即将溺死的人最后的求救。
陆明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能“听”到陈小满,能“闻”到她的恐惧,但发声模块的驱动程序似乎还没装上。
他的身体是一台刚开机,硬件不全的组装机。
那血泪,不是水,也不是数据流。
它有触感。
当第一滴泪穿过陆明的胸口时,他感到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那是他自己的痛。
是肉身被格式化时,灵魂被代码撕裂的回响。
“它在哭。”
陆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每个字都耗尽他刚生成的全部算力。
“哭的不是神,是我。”
沈清霜笑了,笑声清冷,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恭喜你,陆明。你终于读懂了第一行天条。”
她伸出虚幻的手,指尖点向空中流转的血泪代码。
“这些,是系统冗余,是废弃的情绪数据,是上一代神明留下的……垃圾。”
垃圾。
陆明咀嚼着这个词。
他眼里的神像,脸在扭曲,慈悲的表情正在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电路纹路。
原来神像的脸,只是贴在服务器外壳上的一张画。
画撕了,里面是冰冷的,嗡嗡作响的机器。
“血泪非血泪,二进制非二进制。”
古老的机械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辨男女。
“天道在变。汝,即是变量。”
电子贡品炉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像一颗即将临盆的金属心脏。
炉体表面,一行行赤红色的铭文浮现、流动,拼凑出残缺的诗句:
“愿者随风,血泪流,天条碎,神像破。”
“快修复它!”
陆明冲着沈清霜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他能感觉到,整个阁楼,不,是整个以他为节点的网络,都在因为这小小的炉子而颤抖。
他在发高烧。
“修复?为什么要修复?”
沈清霜的投影变得有些透明,信号不稳定。
“这是破局的机会。旧的天条正在死去,新的神需要用废墟来加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恐的陈小满,最后落在陆明身上。
“你怕了?你宁愿当个被淘汰的备份文件,也不想当一个可能被查杀的病毒?”
一声巨响,不是雷,是服务器机柜里的某块电源模块,不堪重负,物理性的爆掉了。
焦黑的烟雾带着刺鼻的塑胶味,在阁楼里弥漫。
直播画面瞬间被雪花吞噬,陈小满的尖叫戛然而止。
网络,断了。
外界的喧嚣被隔绝。
阁楼里,只剩下陆明的呼吸声,和他骨头里风扇的嗡鸣。
还有那尊流泪的神像,和它脚下越来越深的二进制血泊。
血泊里,那些废弃的数据开始重组。
不再是泪珠的形状,它们汇聚、盘绕,像一条条有生命的蛇,缠向陆明的脚踝。
冰冷的数据流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惨白。
他没有躲。
他知道,躲不掉。
这些“垃圾”,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系统初始化时遗留下来的记忆碎片。
母亲的脸,实验室的爆炸,代码的雨,和母亲最后的那句——
“小明,别怕,服务器只是另一种香炉。”
“原来……香炉烧的不是香,是人。”
陆明喃喃自语。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数据蛇缠上自己的腰,脖颈。
它们没有伤害他,只是贪婪地吸收着他身上残存的“人性”。
像藤蔓,缠绕一具即将腐朽的雕像。
神像的血泪终于流干了。
它的脸上,慈悲与狰狞都已褪去,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由0和1组成的面孔。
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表情的面具。
供桌上的电子蜡烛,幽蓝的火苗,也在这时悄然熄灭。
黑暗降临。
唯一的光,是陆明自己。
他的皮肤下,青色的电路纹路正发出微光,一明一灭,与他骨子里的风扇呼吸同频。
他成了这黑暗庙宇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盏长明灯。
“变量……吗?”
他对着无边的黑暗,轻轻问。
回答他的,是骨子里更急促的嗡鸣。
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