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明的眼泪是场绝症
本章字数:1779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3:55

回车键触底的脆响,像骨瓷裂开一道细缝。

陆明指节下的塑料,还留着汗的湿滑。

可那声音没传进耳朵,直接在他颅骨内共振。

一种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不是冷,是数据流过神经末梢的静电感。

阁楼的霉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硅酮烧焦的甜腥,混着陈年电路板受潮后吐出的酸气。

他不用看,就知道服务器机架上哪颗指示灯从绿变黄,哪条风扇轴心缺了油。

他成了这堆废铁的知觉。

“你……你把自己刷成固件了!”

陈小满的声音隔着几层棉被,又闷又尖。

他闻到她恐慌时肾上腺素飙升的,一点微弱的铁锈味。

直播手机的画面里,她自己的脸惨白,嘴唇哆嗦。

陆明想摇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像灌了铅。

他试着抬手,眼前的虚拟操作界面里,一个光标应声而动。

他动的是念头,不是手。

肉身成了件不合身的旧衣服,挂在云端。

屏幕上,那尊日本漫画风的电子神像,线条开始抖动。

不是信号不好,是构成它的矢量数据正在被另一股力量篡改。

神像原本慈悲的眼角,缓缓漫开一汪幽蓝。

不是颜料,是液化的0和1。

“糟了。”

沈清霜的全息投影站在霉斑墙上,轮廓微微波动。

她没看神像,盯着陆明,眼神锐利像手术刀。

“你激活了母盘的底层协议。它不是把你变成神,是把你变成了病毒的宿主。”

“哔——”

一声尖锐的报警,刺穿所有杂音。

电子贡品炉,那个转化香火的核心设备,外壳因过热而微微鼓包。

炉口喷出的不是香灰,是一串串油腻的二进制代码,像黑珍珠项链,断线,撒了一地。

神像的瞳孔里,那汪蓝终于满了,顺着脸颊滑下。

二进制的血泪。

每滴泪珠砸在虚拟地面上,都溅起一小片像素的涟漪。

直播间弹幕疯了。

“什么特效?牛逼!”

“这是新的赛博朋克直播题材?”

“主播快跑!你家的AI成精了!”

陈小满抓着自拍杆,杆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

她不敢再拍神像,镜头对着陆明。

“陆明,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她的声音在哭腔里打转,带着一种即将溺死的人最后的求救。

陆明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能“听”到陈小满,能“闻”到她的恐惧,但发声模块的驱动程序似乎还没装上。

他的身体是一台刚开机,硬件不全的组装机。

那血泪,不是水,也不是数据流。

它有触感。

当第一滴泪穿过陆明的胸口时,他感到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那是他自己的痛。

是肉身被格式化时,灵魂被代码撕裂的回响。

“它在哭。”

陆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每个字都耗尽他刚生成的全部算力。

“哭的不是神,是我。”

沈清霜笑了,笑声清冷,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恭喜你,陆明。你终于读懂了第一行天条。”

她伸出虚幻的手,指尖点向空中流转的血泪代码。

“这些,是系统冗余,是废弃的情绪数据,是上一代神明留下的……垃圾。”

垃圾。

陆明咀嚼着这个词。

他眼里的神像,脸在扭曲,慈悲的表情正在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电路纹路。

原来神像的脸,只是贴在服务器外壳上的一张画。

画撕了,里面是冰冷的,嗡嗡作响的机器。

“血泪非血泪,二进制非二进制。”

古老的机械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辨男女。

“天道在变。汝,即是变量。”

电子贡品炉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像一颗即将临盆的金属心脏。

炉体表面,一行行赤红色的铭文浮现、流动,拼凑出残缺的诗句:

“愿者随风,血泪流,天条碎,神像破。”

“快修复它!”

陆明冲着沈清霜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他能感觉到,整个阁楼,不,是整个以他为节点的网络,都在因为这小小的炉子而颤抖。

他在发高烧。

“修复?为什么要修复?”

沈清霜的投影变得有些透明,信号不稳定。

“这是破局的机会。旧的天条正在死去,新的神需要用废墟来加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恐的陈小满,最后落在陆明身上。

“你怕了?你宁愿当个被淘汰的备份文件,也不想当一个可能被查杀的病毒?”

一声巨响,不是雷,是服务器机柜里的某块电源模块,不堪重负,物理性的爆掉了。

焦黑的烟雾带着刺鼻的塑胶味,在阁楼里弥漫。

直播画面瞬间被雪花吞噬,陈小满的尖叫戛然而止。

网络,断了。

外界的喧嚣被隔绝。

阁楼里,只剩下陆明的呼吸声,和他骨头里风扇的嗡鸣。

还有那尊流泪的神像,和它脚下越来越深的二进制血泊。

血泊里,那些废弃的数据开始重组。

不再是泪珠的形状,它们汇聚、盘绕,像一条条有生命的蛇,缠向陆明的脚踝。

冰冷的数据流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惨白。

他没有躲。

他知道,躲不掉。

这些“垃圾”,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系统初始化时遗留下来的记忆碎片。

母亲的脸,实验室的爆炸,代码的雨,和母亲最后的那句——

“小明,别怕,服务器只是另一种香炉。”

“原来……香炉烧的不是香,是人。”

陆明喃喃自语。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数据蛇缠上自己的腰,脖颈。

它们没有伤害他,只是贪婪地吸收着他身上残存的“人性”。

像藤蔓,缠绕一具即将腐朽的雕像。

神像的血泪终于流干了。

它的脸上,慈悲与狰狞都已褪去,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由0和1组成的面孔。

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表情的面具。

供桌上的电子蜡烛,幽蓝的火苗,也在这时悄然熄灭。

黑暗降临。

唯一的光,是陆明自己。

他的皮肤下,青色的电路纹路正发出微光,一明一灭,与他骨子里的风扇呼吸同频。

他成了这黑暗庙宇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盏长明灯。

“变量……吗?”

他对着无边的黑暗,轻轻问。

回答他的,是骨子里更急促的嗡鸣。

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