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眩晕还没过去,李星辰的五脏六腑还在抗议。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揉捏过的抹布,被扔进洗衣机,高速甩干后,随手丢了出来。
空气里有臭氧和焦糊味,那是飞船的电路在哀嚎。
他背部的伤口被汗浸得针扎似的疼,刚才吊灯的碎片,还在他肉里待着。
“船体完整度百分之七十八。”艾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机械的冷静。
她没看他,手指在简陋的控制板上飞舞,像在弹奏一曲生死交响。
这艘偷来的民用快艇,内部比下水道还干净,除了灰尘,就只剩他们俩。
“清道夫编队,三点钟方向,六艘。”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李星辰的耳膜上。
他猛地推杆,快艇一个笨拙的侧滑,躲开一串试探性的扫描光束。
光束擦着舱盖过去,在真空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灼痕。
“甩不掉?”
李星辰问,眼睛盯着视窗里越来越大的联盟巡逻舰。那些船方头方脑,像会飞的铁棺材。
“甩不掉。让他们来。”
艾琳娜的回答没半点温度。
她抬起左手,那枚戒指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泛着幽蓝的光。
“转它。逆时针,三圈。”
她的指令简短,像战场上的命令。
李星辰照做了。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一种陌生的燥热顺着他手臂的血管向上爬。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拧戒指,而是在拧开某个尘封已久的潘多拉魔盒。
视野没有变化,但他的感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细碎的、充满杀意的念头像潮水般涌来。饥饿、捕食、扩张。
那不是他的念头。
是虫群的。
远处的陨石带阴影里,一些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小东西,动了起来。
“天啊……”他喉咙发干,“这东西不是遥控器,是天线。”
“现在知道不晚。”
艾琳娜的额头渗出细汗,一缕头发粘在脸颊上。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联盟的巡逻舰开火了,几道光束在他们身后炸开,像拙劣的烟花。
李星辰手忙脚乱地操控着,快艇像条被抽了一鞭子的狗,在弹雨里左冲右突。
就在这时,那些小东西冲了出来。
它们不是战机,更像是长了翅膀的甲虫,外壳在星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们一头扎进联盟舰队里,没见爆炸,只听见金属被啃噬的沙沙声,隔着船壳都清晰可闻。
一艘巡逻舰的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掉,接着是船体。
那些虫子用身体撞击,用口器撕咬,像一群饿狼扑向羊群。
惨叫声通过公共频道泄露出来,断断续续,很快被噪音淹没。
李星辰看着屏幕上代表敌舰的光点一个个熄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比他自己杀人要恶心得多。
“你的脸色比我难看。”艾琳娜忽然说。
“你让我用这玩意儿,就像让一个屠夫绣花。”
他死死盯着控制台,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用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呼吸急促。
戒指在她手上,蓝光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你怎么样?”
“婚戒有点烫手。”她试图开玩笑,但嘴角在抽搐。
就在这时,空间像一块被戳破的布,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艘旗舰级别的战舰挤了出来,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们小小的快艇。
那舰首的造型像一柄长矛,直指他们。
主炮充能的嗡鸣声低沉而压抑,让快艇的每一颗铆钉都在颤抖。
“该死!马库斯亲自来了!”李星辰咒骂一声,把飞船的功率推到极限。
没用。
那死亡光束已经锁定了他们。
“星辰。”艾琳娜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得像一块寒铁,“再转一圈。这次,用力。”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几乎失去焦点的眼睛。
“不行!你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选一个。”
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李星辰心脏猛地一缩。他咬着牙,手指攥住戒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拧!
一股灼热的能量冲进他的身体,仿佛血液被点燃。
他听见了艾琳娜一声压抑的闷哼,像被重击了胸口。
远处的虫群像接到了死命令,放弃了啃食残骸,调头冲向那艘旗舰。
它们没有攻击武器系统,也没有攻击引擎。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用那些脆弱的、渺小的身躯,在旗舰和快艇之间,筑起了一道活生生的墙。
一堵由几丁质、血肉和疯狂组成的墙。
毁灭性的主炮光束击中了那堵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无声的蒸发。
李星辰看见无数的生命在瞬间化为虚无。
光束的威力被削弱了,残余的能量擦着他们的船身飞过,把一侧的机翼烧得卷曲起来。
快艇获得了宝贵的几秒钟,像一颗弹射出去的石子,扎进旁边的星云里。
身后,是旗舰的怒火和虫群的悲鸣。
李星辰大口喘着气,浑身脱力。
他回头看,艾琳娜已经瘫倒在座位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
“艾琳娜!”
他扑过去,手指探到她的鼻息。很微弱,但还在。
戒指的蓝光已经彻底熄灭,变成了一枚普通的、黯淡的金属圈。
他把她抱到后舱的狭小床铺上,盖上一件带着机油味的破外套。
飞船的通讯器突兀地响起,是一个强制接入的请求。
李星辰知道是谁。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马库斯那张冷硬的脸,元帅的制服一丝不苟,左眼的眼罩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李星辰,你让我很失望。”
“彼此彼此,元帅。您的舰队也没能留住我。”李星辰靠在椅背上,故作轻松。
“你以为你赢了?你和她,不过是虫族女皇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马库斯嘴角勾起,那笑意比冰还冷,“那枚戒指,是钥匙,也是枷锁。它能调动虫群,也在消耗她的生命。每一次你命令虫群,都在加速她的死亡。”
李星辰的拳头瞬间攥紧。
“你的情报,还真灵通。”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交出戒指和那个女人,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去你的体面!”李星辰低吼,切断了通讯。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板发出一声巨响。
疼痛从指关节传来,却远不及心里的那份沉重。
他走到后舱,看着昏睡中的艾琳娜。她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在战斗。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缩了回来。他的手上,还沾着刚才开枪时溅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已经黯淡的戒指。
它不是承诺,是倒计时。
他从一个佣兵的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华丽、更致命的牢笼。
回到驾驶座,李星辰检查了飞船的损伤。
机翼废了,能量储备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
这艘破船飞不了多远。
他把飞船设定为自动巡航,目标是最近的废弃星港。
然后,他从储物箱里翻出医疗包,笨拙地给自己背上的伤口止血。
酒精棉擦在伤口上,疼得他直咧嘴。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星云,那绚烂的风景,在他眼里却是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艾琳娜醒了。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
“我们……在哪?”
“一个没人管的地方。暂时。”李星辰指了指前方一片模糊的阴影,“那是7号废弃星港。我们去那儿修船。”
艾琳娜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起医疗包里剩下的绷带和消毒液,开始帮他处理。
她的动作很轻,和他刚才粗手粗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谢。”李星辰说。
“别死得太早。”她回答。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和飞船的呻吟。
“马库斯说……”李星辰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说的都对。”艾琳娜打断他,声音平淡,“戒指是我的生理调节器,也是虫族意识的信标。我引导它们,它们也会反噬我。能量交换,很公平。”
“公平?你在拿命换我们的活路!”
“不然呢?让你这个大英雄去死吗?”
她包扎好伤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疲惫,还有别的。
“我本以为,找到你,只是完成一个任务。解锁我基因里的锁。”
“现在呢?”
艾琳娜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上的戒指。
那冰冷的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的余温。
就在这时,飞船的警报再次尖锐地响起。
不是联盟的识别码,也不是星际海盗。
那是一种……古老的、充满生物感的信号。
李星辰的脑海里,那个被撕开的感知口子,再次被撬开。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意识。
像一片深海,而他只是海面上的一叶扁舟。
那个意识扫过他们,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好奇和审视。
“是女皇。”艾琳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敬畏。
“她找到我们了。”
快艇的舷窗外,一片巨大的、仿佛由纯黑物质构成的阴影,缓缓遮蔽了前方的星光。
那不是飞船,那是一个活物。
虫族的母巢,正无声地向他们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