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的阴影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墨,笼罩着他们那艘破烂快艇。
李星辰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那庞大意识的扫过,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纯粹得就像人看待一粒尘埃。
那是一种神明的漠然。他和艾琳娜,连同这艘飞船,在这位远古存在的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他攥紧了操纵杆,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后,那片阴影移动了。
它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停留,只是缓缓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从容,向着星云的另一端漂移而去。
仿佛它只是路过,确认了这两个微不足道的生命,然后就失去了兴趣。
快艇的警报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李星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它……走了?”艾琳娜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走了。”李星辰松开操纵杆,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舱。
艾琳娜正挣扎着想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一丝活气。
戒指已经完全黯淡,像一枚普通的戒指,安静地套在她的手指上。
那幽蓝的光,是她的生命力。现在,这生命力被他狠狠地透支了一部分。
“我们得离开这儿。”李星辰重新坐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没有说“马库斯会追来”,也没说“那东西可能改变主意”。
没必要。这些话,他们心里都清楚。
他调出星图,选择了一个最近的、能藏身的坐标。
7号废弃矿场。一个被联盟遗忘了几十年的垃圾场。
快艇的引擎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像个临终的病人,开始艰难地加速。
他们的小船,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子,投入了那片冰冷的星海。
降落的过程,比打仗还累。
飞船的导航系统半残,李星辰只能依靠肉眼和经验,在密集的矿场废墟中寻找一块平整的地面。
每一次颠簸,都让船舱里的零件叮当作响,也让他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艾琳娜靠在他肩上,一言不发。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虚弱。
这种沉默的依赖,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飞船终于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扎进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起落架折断了一根,船体倾斜着,像一具搁浅的鲸鱼骨架。
李星辰关闭了引擎,舱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舱外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呜声。
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到了。”他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鸟不拉屎,至少说明没有东西吃我们。”艾琳娜虚弱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自己走到了舱门口。
李星辰打开舱门。
一股混合着金属锈蚀、尘土和某种未知矿物气味的干冷空气,灌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眯起眼睛。
外面是一片灰败的世界。
巨大的挖掘机械倒在地上,锈迹斑斑的臂膀指向天空,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地面上铺满了破碎的矿石,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这里的时间,似乎很久以前就停止了。
“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检查一下飞船。”李星辰环顾四周,神色警惕。
“我跟你一起。”艾琳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没有反对。
在这种地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把手柄泛着磨损痕迹的能量枪,递给了她。
“会用吗?”
“ pointing and clicking is easy.”她用一句生硬的俗语回答,接过了枪。
手指碰到枪柄的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他们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下舷梯。
李星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艾琳娜跟在后面,呼吸有些急促,但手里的枪握得很稳。
荒原上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艾琳娜突然停下脚步。
“你看那。”她指着不远处一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黑岩。
李星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黑岩的表面,在昏暗的天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微光。
不是金属的反光,更像是一种……生物组织在幽暗中的荧光。
他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那是一些刻在岩石上的纹路。
线条简洁,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这……不是联盟的通用语,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星际商用文字。”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刻痕。
指尖传来一种冰凉而粗糙的触感。
艾琳娜也蹲了下来,她的手指比他更纤细,轻轻划过那些纹路。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其中一个符号时,那个符号突然亮了一下,发出微弱的蓝光。
紧接着,一道光束从符号中射出,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投射出了一幅三维星图。
星图的中央,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星系。
而星图的一个角落,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地闪烁。
“这是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知道。像是一张地图,或者一个路标。”李星辰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抬头看向那块黑岩,发现那些符号似乎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案。
一个圆,中间有一个不规则的点。
像是一枚眼睛。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震动越来越强,嘎吱作响。
不是地震!
李星辰一把拉起艾琳娜,向后退去。
他们眼前的地面,那些破碎的矿石和尘土,正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边缘是平滑的金属,散发着和刚才符号同样的蓝色微光。
一个向下的、斜坡状的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陷阱?”艾琳娜握紧了手里的枪。
“也许是。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李星辰看了一眼天空。
联盟的巡逻舰随时可能出现,而他们那艘破船,根本飞不起来。
呆在原地,是等死。
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下了通道。
艾琳娜紧随其后。
通道里并不昏暗,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空气很干燥,带着一股类似陈旧书籍的味道。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概五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像。
那是一个身披古老铠甲的高大身影,双手交叉在胸前,握着一柄巨大的战锤。
雕像的面孔模糊不清,但那种威严的气息,却让人不敢直视。
“守护者……”艾琳娜低声说。
在他们打量雕像的同时,雕像也在打量着他们。
突然,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亮起了两点红光。
一种沉重、古老、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外来者。此乃禁地。说明来意,或在此地化为尘埃。”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灌进了意识里。
李星辰立刻将艾琳娜护在身后,举起了能量枪。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飞船遇险,迫降于此。”
“迫降?”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此星系已被封锁千年。没有飞船能‘意外’地来到这里。”
它的目光,落在了艾琳娜的手上,那枚黯淡的戒指上。
“‘信标’的持有者。是你,唤醒了入口。”
艾琳娜一惊,下意识地握住了戒指。
“你知道这东西?”她问道。
“我知晓一切沉睡于此的秘密。”守护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这枚戒指,是‘钥匙’,也是‘枷锁’。它开启血脉的枷锁,也锁定了生命的终点。”
这话,和马库斯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李星辰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艾琳娜从李星辰身后走出来,直视着那双发光的眼睛,“关于我们血脉的真相。”
“真相?”守护者似乎发出了一声冷笑,“真相往往是毒药。你们确定要饮下它吗?”
“我们别无选择。”李星辰回答,声音坚定。
“是吗?”守护者的目光转向他,“‘枷锁’的力量,通过你传导。你才是那个‘借债’的人。你,愿意为她付出代价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插进李星辰的心脏。
他看着艾琳娜苍白的侧脸,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愿意。”
守护者沉默了。
那两点红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他们的灵魂。
许久,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好。契约成立。”
它巨大的身体,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身后的一条通道。
“真相的回廊,就在里面。但记住,一旦进入,你们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都会成为你们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声。
李星辰和艾琳娜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他们一起,迈步走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的墙壁,像是活的肌肉一样,在缓慢地蠕动。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们的身体和灵魂。
越往里走,那种心跳般的脉动声就越清晰。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透明晶体。
晶体内部,流淌着无数条金色的光带,像是一张复杂的星图。
而那些光带,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和那心跳声完美同步。
那是……一个心脏。
一个星球般巨大的心脏。
“这是……”艾琳娜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最初的融合体。”守护者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它也跟着走了进来。
“人类的基因,与虫族的基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的完美融合。
它被称为‘始祖’。”
始祖。
李星辰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联盟的历史里,人类与虫族,不共戴天。
原来,这一切的开端,并非战争,而是融合?
“‘始祖’过于强大,它的意识,足以覆盖整个星系。
为了防止失控,它的创造者们,将它囚禁于此。”
守护者继续说道,“同时,他们从‘始祖’的基因中,提取出两种序列。”
“一种是‘钥匙’,比如你的戒指,艾琳娜。
它能够与‘始祖’产生共鸣,引导它的力量。”
“另一种,是‘锁’。比如你,李星辰。”
李星辰猛地一怔。
“你的祖先,是第一批与‘始祖’基因融合失败的实验体。
他们的基因,被植入了一种‘锁’。
当‘钥匙’被激活,‘锁’的存在,就能分担一部分力量,防止宿主被力量吞噬。
你们,天生就是一对。”
李星辰和艾琳娜都愣住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偶然,而是被设计好的。
是棋子,是零件,是这个巨大实验的一部分。
“那……马库斯元帅,他……”艾琳娜艰难地开口。
“他是‘看守者’一脉的后裔。
他们的使命,就是确保这个秘密永远沉睡,并确保‘钥匙’和‘锁’永远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守护者回答,“他追杀你们,不是因为他恨你们,而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数。”
李星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从一个佣兵的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华丽、更致命的牢笼。
而这个牢笼,从一开始就刻在了他的基因里。
他看向艾琳娜,她也正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解脱。
至少,他们知道了真相。
“现在,你们知道了。”守护者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成为新的看守者。或者,带着这个秘密,回到外面的世界去。”
“回去?我们还能回去?”李星辰问。
“‘始祖’会赐予你们力量。足以对抗联盟舰队的力量。”
守护者伸出巨大的金属手臂,指向中央那颗搏动的心脏,“但代价是,你们将永远与它相连。
从此以后,你们的每一次心跳,都与这片星系的命运,息息相关。”
一个选择摆在他们面前。
是留在这里,当一个安全的囚徒,还是走出去,当一个背负着整个世界命运的亡命徒?
没有太多时间考虑。
大厅的穹顶,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艘联盟的突击艇,正悬停在那里。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们。
马库斯,还是追来了。
他的效率,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看来,你们没时间选择了。”守护者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李星辰笑了,笑得很苦。
他转头对艾琳娜说:“看来,我们又得并肩作战了。”
艾琳娜也笑了,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我们什么时候,不是呢?”
她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握住了李星辰的手。
就在他们的手接触的瞬间,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
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大的力量,顺着戒指,涌入了李星辰的身体。
那不是灼热的痛苦,而是一种……融入。
像是缺失了很久的拼图,终于回到了原位。
他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听到突击艇里,士兵紧张的心跳声。
他能看到马库斯脸上,那惊愕的表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下,仿佛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动。
他和她,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他们,是一个整体。
“走吧。”他对艾琳娜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艘突击艇。
眼神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战意。
他们不再是猎物。
现在,他们是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