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浸透墨的绸,风一抖,黑浪扑面。
陆昭贴着城墙根跑,鞋底磨得冒烟,手里玉牌烫得像偷来的炭。
他不敢停——停了就得把命交出去盖章。
身后脚步齐落,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木头。
“陆昭,脚程不慢。”苏璃的声音贴着耳廓追来,比风更冷。
他回头,只看见一排白牙——她竟在笑。
永宁城门楼檐角悬着风灯,灯罩破了一洞,火舌探出来,照得苏璃袖口那枚碎片寒光闪动。
陆昭心口跟着一抽:同源之物,隔着三丈就在互咬。
“站吧,省得拖血迹。”苏璃抬手,五指虚握,空气里顿时扯出五道霜痕。
陆昭真就停了,弓腰喘成破风箱,却把玉牌往怀里又揣深一寸。
“苏首徒,追债也讲利息?我命贱,算不清。”
“少废话。”苏璃指尖一弹,霜痕化索,直套他脖颈。
玉牌猛地一跳,烫穿衣布,烙在胸口,“滋”的一声,像热刀切猪油。
陆昭眼前炸开金火星,耳膜里灌进铜钟倒撞的巨响——全是玉牌在鬼叫。
霜索近喉,玉牌迸光,一道金幕“嘭”地撑开,把霜索震成雪渣。
雪渣落进陆昭衣领,瞬间化水,顺着脊梁缝往下爬,像蛇吐信。
他打了个哆嗦,却笑出声:“看来我这条贱命,今天有人保。”
苏璃眸色沉了沉,袖中碎片自行浮起,边缘缺牙,却亮得刺目。
两物隔空对吟,一金一白,像旧友翻脸,先亮刀子再叙旧。
“果然是你。”她声音低了一度,“百年前你把它拆成七瓣,如今剩六瓣,还妄想拼回去?”
陆昭胸口剧痛,记忆碎片劈头盖脸砸来:朱笔、户册、血印、哭嚎……
他看见自己前世站在高台,宣读“灵根废止令”,台下苏氏一族被拖走,少女苏璃被按着头,朝他啐血。
血珠穿过百年,正中眉心,他脚下一软,跪得尘土飞扬。
“那笔账,我认。”他抬头,齿间全是土腥,“可利息不该由这一世的百姓付。”
苏璃冷笑,碎片旋成月刃,锋芒割得空气尖叫。“由不得你。”
月刃劈下,金幕凹成薄纸。
陆昭双臂交叉,听见自己肘骨在衣下“咯吱”作响,像旧木门合页。
再撑一息,金幕必碎;他闭眼,准备听裂帛——
“叮!”
一截剑尖横插,挑开月刃,火星四溅,像打铁铺子夜半开工。
燕惊鸿晃着肩站到前面,发带被风刀削断,半截青丝扫过陆昭鼻尖,带酒味。
“大半夜的,拆骨头也不挑个时辰?”他冲苏璃抬抬下巴,“姑娘,借一步?”
苏璃收势,月刃绕腕化环,眸光却钉在燕惊鸿脸上:“游侠,想替人死?”
“非也。”燕惊鸿用剑背敲敲肩膀,“我替人活。”
陆昭在后面咳血,边咳边笑:“他嘴碎,但价码便宜,一次只需半斤烧酒。”
苏璃不再搭话,左手掐诀,碎片散成六瓣流星,封死上下左右。
燕惊鸿“啧”了一声,剑走龙蛇,“当当”六响,把流星全敲成碎钻。
碎钻落地,化成水银,一沾土就长,转眼爬满他小腿,像镣铐。
“阴招?”燕惊鸿挑眉,“我喜欢。”
陆昭趁机直腰,玉牌贴胸狂跳,似在催他念咒。
系统音在脑内炸响:户籍改革,启动否?
他舔掉唇角血渣,含混应:“启……”
话音未落,玉牌脱飞,悬顶翻页,竟展开一卷金色户册,空白处急等填名。
陆昭福至心灵,并指为笔,蘸胸口血,龙飞凤舞写下第一行:
——永宁城,苏璃,灵根:无。
写罢,他朝苏璃遥遥一推:“新籍已立,旧债清零。”
金册化作光屑,落在苏璃身上,竟把她周身灵压削得“嗤嗤”漏风。
苏璃踉跄半步,脸色由白转青,像被抽了脊骨。
“你封我灵根?”她声音发颤,眼底却先滚出泪,泪珠砸在水银镣上,“叮”一声脆响。
燕惊鸿趁机震腿,镣铐碎成亮沙,回头冲陆昭吹口哨:“这招够损,我喜欢。”
陆昭却笑不出来。
他看见苏璃的泪,看见泪里自己的倒影——前世高台,今生泥地,一样狼狈。
“璃……”他往前一步,金幕自动裂开一道缝,像给他让路。
苏璃抬眼,泪痕未干,杀意又涨:“别叫我。”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碎片上,残瓣合体,化作完整印玺,缺的那一角正是陆昭怀中之物。
印玺升空的瞬间,夜幕被撕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幽深的紫瞳——天穹在偷窥。
威压骤降,燕惊鸿单膝一沉,剑尖抵地,火星乱迸。
陆昭更惨,直接被压进土里,胸口“咔”裂一根肋。
玉牌感应,发出垂死般的嗡鸣,铜绿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新鲜的金肉。
“交出来。”苏璃伸手,五指血淋漓,“印玺合,旧账结,我留你全尸。”
陆昭吐出一口血沫,笑出白牙:“全尸不必,半条就够。”
他猛地翻身,把玉牌狠狠拍进地面裂缝,像给地脉塞一颗火种。
“户籍第二条——”他嘶声念,“凡持印玺者,须自废修为,以平民愤。”
玉牌金光倒灌地缝,永宁城地底传来“咚咚”心跳,似千万凡人同时敲鼓。
苏璃手中印玺应声炸出裂痕,血线爬满,像龟裂的旱田。
她愣住,泪珠悬在下颌,将落未落。
燕惊鸿趁机掠起,短剑划出一道银虹,精准挑飞印玺。
印玺在空中翻滚,缺角与陆昭玉牌遥遥相叩,“叮”一声,似旧友临终对拜。
碎光四散,像一场逆向的烟火。
苏璃伸手去抓,只抓住一把空风,指缝漏下的,是百年恩怨的渣。
她僵在原地,像被抽了线的木偶,风雪灌袖,袍角再不动弹。
陆昭爬起,肋骨折成刀,每走一步都割内脏。
他仍走到苏璃面前,把玉牌递过去,声音低哑:“缺的一角,你拿去。”
苏璃抬眼,眸中血丝织成网:“你以为这样就算还?”
“不算。”陆昭摇头,“但利息到此为止。”
燕惊鸿在后面收剑,吹散剑锋最后一粒火星:“再算下去,利滚利,你们俩得把下辈子搭进去。”
苏璃沉默,雪落在她睫毛,不化。
良久,她把玉牌推回,转身,背影比夜更瘦:“陆昭,三日后联考,我等你。”
“若你不来——”她停步,声音散在风里,“我就去凡间,把旧账算给百姓。”
陆昭握紧玉牌,指节发白:“我去。”
苏璃再不停留,踏雪而去,脚印很快被风抹平,像从没人来过。
燕惊鸿咂嘴:“姑娘家,狠起来比刀快。”
陆昭苦笑:“她若不狠,早被这世道吃了。”
两人并肩出城,夜风送雪,雪里夹着烧木柴的烟味,像谁在远处举火取暖。
陆昭忽然开口:“我前世,真的夺走了她最爱的人?”
燕惊鸿耸肩:“也许那人就是她自己。”
陆昭愣住,半晌,把玉牌贴唇,轻轻吹掉上面残雪:“那就把这一世还给她。”
城门在身后合拢,铁闩落下,像给旧夜上锁。
前方官道漆黑,像一条未落笔的纸,等血当墨。
陆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雪灌进靴筒,化成水,又化成火,烧得他眼底亮到发痛。
燕惊鸿递来酒壶,他仰头灌,喉咙辣成一条红炭,却大笑出声:“走,去联考——”
“考什么?”
“考怎么把天命撕了重写!”
雪更密,风更硬,两道脚印并排,一路戳进黑暗深处。
背后永宁城灯火渐远,像旧册页被撕下,扔进火盆,卷角、发黑、成灰。
无人看见,雪地里那枚被击飞的印玺碎片,正悄悄沉入土中,裂缝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
像第二只眼,阖上了眼皮。
